晨光熹微，薄霧如紗，籠罩著白石村。
溫令儀比往常起得更早。她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，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，帶著露水潤溼泥土的潮潤氣息和遠處山林間松針的微苦。院子裡，裴燼川己經將兩大筐新鮮採摘的芥菜、蘿蔔、小白菜從地頭搬了回來，整齊地碼在屋簷下的陰涼處。翠綠的菜葉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，在晨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。
“她們快來了。”裴燼川首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他今天沒有進山，而是留在院子裡，將幾個閒置的大木盆搬到院中央，又從井裡打上清水，一桶桶倒進去。嘩啦的水聲在清晨格外清晰，驚起了牆頭幾隻麻雀。
“嗯。”溫令儀應了一聲，目光掃過院子。她特意選了今天，一個尋常的勞作日，村裡大多數男人都下地或進山了，婦人們也多在家裡忙碌，不會有人特意注意到裴家小院的動靜。院門虛掩著，既能通風，又能擋住外面偶然投來的視線。
她走到菜筐邊，伸手撥弄了一下最上面的芥菜。葉片肥厚，莖稈粗壯，是她精心選育、用改良的堆肥滋養出來的。指尖觸感冰涼而充滿生機。這些菜，一部分要清洗晾曬，做成乾菜儲備；另一部分品相最好的，則是今天要用來示範製作泡菜和醃蘿蔔條的原料。
“溫娘子！”院門外傳來壓低的聲音，帶著一絲緊張。
溫令儀轉身，看到李嬸推門進來，身後跟著兩個婦人。正是孫嫂和吳嬸。
孫嫂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補丁衣裳，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用一根木簪挽住，臉上雖然帶著常年勞作的黧黑，眼睛卻比昨日明亮許多。她手裡挎著一個空竹籃，進門時腳步有些遲疑，目光飛快地掃過院子，落在裴燼川身上時，明顯瑟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強迫自己鎮定下來，對著溫令儀侷促地笑了笑。
吳嬸則更瘦小些，背微微佝僂，是長期負重和營養不良的痕跡。她緊緊攥著衣角，指節發白，眼神里混雜著期待、不安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她的丈夫癱在床上，孩子餓得皮包骨，溫令儀昨天給出的條件，對她而言不是機會，是救命稻草。
“李嬸，孫嫂，吳嬸，快進來。”溫令儀露出溫和的笑容，上前幾步，“把門帶上就好。”
李嬸熟門熟路地回身關好院門，還插上了門栓。這個動作讓孫嫂和吳嬸又對視一眼，神情更加肅然。
“裴……裴家大哥。”孫嫂鼓起勇氣，對著裴燼川的方向微微躬身。吳嬸也跟著訥訥地行禮。
裴燼川只是點了點頭，算是回應，然後便繼續去井邊打水，將空間留給她們。他沉默的存在像一座山，無形中讓這個小院與外界隔開，也給了這三個婦人一種奇異的安全感——至少在這裡，不用擔心被突然闖入的閒人或趙嬸之流打擾。
“都別站著，過來這邊坐。”溫令儀引著她們走到屋簷下，那裡己經擺好了幾個小木凳，還有一個矮几，上面放著幾個粗陶碗和一壺晾涼的開水。
三個婦人小心翼翼地坐下，腰背挺首，雙手放在膝上，姿態拘謹。清晨的院子裡，只有裴燼川打水的嘩啦聲和遠處隱約的雞鳴。
溫令儀給每人倒了一碗水，自己也端了一碗，在她們對面坐下。她沒有立刻說話，而是慢慢喝了一口水，讓略顯緊繃的氣氛稍稍緩和。水溫正好，帶著井水特有的清甜。
“李嬸大概跟你們說了，”溫令儀放下碗，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，“今天請你們來，是想一起做些事情，掙點糧食，貼補家用。”
孫嫂和吳嬸連忙點頭，眼神專注。
“事情不難，主要是清洗、晾曬這些蔬菜。”溫令儀指了指那幾大筐菜，“但有些規矩，咱們得先說在前頭。這關係到咱們以後能不能長久地把這事做下去，也關係到你們能拿回家多少糧食。”
她頓了頓，確保每個人都聽清楚了。
“第一，是工錢。”溫令儀的聲音清晰而平穩，“清洗晾曬，按斤算。洗得乾淨，晾得均勻，沒有爛葉黃葉，每十斤乾淨的菜，可以換半升粟米，或者等價的我做好的醬菜。多勞多得。”
孫嫂的呼吸急促了一下。半升粟米！十斤菜聽著多，但三個人一起幹，一天下來……她飛快地在心裡算著，眼睛越來越亮。吳嬸更是攥緊了衣角，指節泛白。
“第二，是衛生。”溫令儀的語氣嚴肅起來，“所有碰菜的盆、手，必須乾淨。指甲縫裡的泥要摳掉，頭髮要包好，有傷口的要用乾淨的布裹嚴實。做吃食的東西，髒一點，味道不對是小事，吃壞了人，就是大事。咱們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，更不能害人。”
李嬸在一旁點頭：“溫娘子說得對，吃進嘴的東西，馬虎不得。”
孫嫂和吳嬸也連忙應聲：“曉得了，曉得了。”
“第三，”溫令儀的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移動，聲音壓低了些，“今天我要教你們做的泡菜和醃蘿蔔條，法子我可以教，原料我也可以先賒給你們一部分。但你們只能在自己家裡做，做好的東西，由我統一收上來，檢查合格了，再拿去賣。賣得的錢，扣除我賒給你們的鹽、罐子這些本錢，剩下的利，咱們對半分。”
對半分！孫嫂和吳嬸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她們出力氣，溫令儀出法子、出本錢、還負責賣，竟然還能分一半利？
“溫娘子，這……這我們佔大便宜了！”孫嫂激動得聲音發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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