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嫂和吳嬸看得目不轉睛，也挽起袖子，各自找了個木盆，學著李嬸的樣子開始動手。起初有些笨拙，但她們都是做慣了活計的人，很快就掌握了要領。冰涼的井水浸溼了她們的手腕，菜葉青澀的氣息瀰漫開來，混合著泥土的腥氣和井水的清冽。
溫令儀沒有插手，只是在旁邊看著，偶爾糾正一下細節。她注意到，孫嫂手腳麻利，學得快，但有時略顯毛躁；吳嬸則更細緻，動作慢些，但每個步驟都一絲不苟。李嬸則遊刃有餘，還能分心照看另外兩人。
三個婦人起初的拘謹，在重複的、有明確目標的勞動中漸漸消散。木盆碰撞的輕響，水流聲，偶爾壓低聲音的交流，讓這個小院充滿了忙碌而有序的生機。
裴燼川打完了水，便坐在院角的磨刀石旁，沉默地打磨著一把柴刀。霍霍的磨刀聲規律而沉穩，與婦人們的勞作聲交織在一起，構成一幅奇異的和諧圖景。他的目光偶爾掠過院牆，耳朵始終留意著外面的動靜。
清洗工作進行了一個多時辰，兩大筐菜變成了幾竹匾均勻鋪開的溼漉漉的綠色。陽光升高了些，透過院中棗樹的枝葉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溫令儀招呼大家洗手，休息一下。她端出早就準備好的幾塊雜糧餅子，每人分了一塊。“先墊墊肚子，待會兒教你們做醬菜。”
餅子粗糙，但實實在在。孫嫂和吳嬸接過來，小口小口地吃著，眼神里充滿了感激。對她們而言，這不僅僅是食物，更是一種被平等對待、被納入“自己人”範疇的認可。
吃完餅子，溫令儀將她們帶進堂屋。桌上己經擺好了幾個乾淨的陶罐、一袋粗鹽、一些曬乾的辣椒和花椒，還有幾把洗得白白胖胖的蘿蔔和幾棵品相極好的白菜。
屋裡光線稍暗，但更顯私密。門關著，窗戶也只開了一條縫。
“泡菜和醃蘿蔔條，說難不難，說簡單也不簡單。”溫令儀拿起一個蘿蔔，用刀切成均勻的粗條，“關鍵在鹽的比例，和密封。鹽少了容易壞，鹽多了太鹹沒法吃。水要用燒開晾涼的，不能沾油。”
她一邊說，一邊演示。將蘿蔔條用適量的鹽抓勻，殺出水分，然後擠幹。陶罐用開水燙過，晾乾。將蘿蔔條碼進去，加入幾顆辣椒、幾粒花椒，然後倒入晾涼的淡鹽水，水量要沒過蘿蔔條。最後，在罐口蒙上一層乾淨的油紙，用繩子紮緊，再蓋上陶蓋。
“放在陰涼處，半個月左右就能吃了。期間不要隨便開啟。”溫令儀解釋道，“泡白菜也差不多，但白菜要先曬蔫一點，去掉多餘水分，不然容易爛。”
她又演示了泡白菜的做法。
孫嫂和吳嬸湊得很近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的每一個動作，生怕漏掉什麼。鹽的用量，水的溫度，香料的比例……這些細節，在溫令儀口中清晰明瞭，但在她們過去貧乏的經驗裡，卻是從未如此係統瞭解過的“秘方”。
“鹽……要用這麼多嗎？”吳嬸看著溫令儀倒進罐子的鹽，有些心疼。鹽是金貴東西。
“必須這麼多。”溫令儀肯定道，“少了，菜會發酸發臭，一罐子都毀了，更浪費。咱們既然要做，就要做好，做長久。鹽的本錢，我會先墊上，等賣了錢再扣。”
這話讓吳嬸安了心，也更加用心地記下鹽的用量。
演示完畢，溫令儀讓她們每人親手試做一小罐。孫嫂和吳嬸緊張得手都有些抖，但在溫令儀和李嬸的指點下，還是順利完成了。看著自己親手封好的陶罐，兩人臉上都露出瞭如釋重負又充滿期待的笑容。
“這些法子，你們回去可以自己做。罐子和第一批鹽、香料，我先賒給你們。”溫令儀指著桌上分好的幾份原料，“做好的成品，十天之後拿來給我看。合格的，我就收下，算你們第一次的‘貨’。”
接著，她又拿出一個小布包，裡面是她精心挑選、育好的菜苗，主要是耐寒易活的白菜和蘿蔔苗，每份大概夠種一小畦地。“這些菜苗，也先賒給你們。怎麼種，我待會兒單獨跟你們說。好好種，等長成了，除了自家吃，多餘的品相好的，我也收。”
孫嫂和吳嬸看著分到自己面前的那份陶罐、鹽包、布包裡的嫩綠菜苗，眼睛都溼潤了。這些東西，在溫令儀眼裡或許是啟動生產的本錢，在她們眼裡，卻是全家未來幾個月甚至更久的希望。
“溫娘子……我們，我們一定好好幹！”孫嫂的聲音哽咽了。
吳嬸更是首接抹起了眼淚，說不出話，只是拼命點頭。
溫令儀心裡也有些發酸，但臉上依舊平靜。“好了，別這樣。咱們是合作，是互相幫襯。你們日子過好了，我這攤子事才能做得更穩當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今天就這樣。工錢，等這些菜晾乾了過秤就算。現在，李嬸，你帶孫嫂和吳嬸去後院，我跟她們說說種菜要注意的事。”
後院的角落，溫令儀開闢了一小塊“試驗田”，裡面的菜長得格外精神。她蹲下身，指著菜畦，用最首白的話，告訴孫嫂和吳嬸如何挖坑，株距多遠，平時怎麼澆水，看到什麼蟲子該怎麼處理（主要是手工捉），以及她特意調配的、用草木灰和腐熟糞肥混合的“肥土”該怎麼用。
她的講解細緻而實用，沒有任何玄虛。孫嫂和吳嬸聽得連連點頭，恨不得把每個字都刻在腦子裡。
日頭漸漸偏西，院中晾曬的菜葉邊緣開始微微打卷。
會議結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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