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門合攏的輕響，隔絕了外界的暮色與風聲。堂屋裡，油燈己被裴燼川點亮，昏黃溫暖的光暈驅散了角落的昏暗。溫令儀走到桌前，桌上還散落著下午用來記錄分量的草繩和幾顆作為樣品的粗鹽粒。她伸出手，指尖捻起一粒鹽，粗糙的晶體在燈下泛著微光。這不僅僅是鹽，是她剛剛編織起的、那條纖細卻堅韌的經濟紐帶的縮影。窗外，最後一點天光被山巒吞沒，裴家小院成了暮色西閤中一個安靜的光點。她知道，明天，孫嫂和吳嬸家的灶膛裡，或許會因那點新得的糧食或希望，燃起更旺一些的火苗。而她和裴燼川，也需要為這條剛剛啟航的小船，尋找更多壓艙的石頭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白石村的日子像村口那條溪水，看似平靜地流淌著。
溫令儀的生活節奏變得更快了。她不僅要照管自家菜地、繼續製作醬菜，還要分心關注孫嫂和吳嬸那邊的進展。李嬸成了她得力的助手，每天都會抽空去兩家轉轉，看看菜苗種得怎麼樣，有沒有遇到蟲害，回來再細細說給溫令儀聽。
這天上午，陽光正好，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溫令儀正在院子裡翻曬第二批准備醃製的蘿蔔條，雪白的蘿蔔條鋪在洗淨的竹蓆上，散發著清甜微辛的氣息。院門被輕輕敲響。
“溫娘子，是我。”門外傳來孫嫂壓低的、帶著一絲忐忑的聲音。
溫令儀擦了擦手，快步走過去開門。孫嫂站在門外，手裡捧著一個粗陶碗，碗口用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蓋著。她臉上有些緊張，嘴唇抿得緊緊的，看到溫令儀，努力擠出一個笑：“溫娘子，我……我按你教的法子，試著醃了點蘿蔔條，你看看……成不成？”
“快進來。”溫令儀側身讓她進來，順手關好門。
孫嫂走到院中光亮處，小心翼翼地將粗布揭開。碗裡是半碗醃好的蘿蔔條，顏色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淺黃色，浸泡在清澈的鹽滷汁裡。溫令儀湊近聞了聞，一股熟悉的、經過發酵後產生的微酸鹹香撲鼻而來，沒有異味。她拿起旁邊備著的乾淨竹筷，夾起一根，放入口中。
孫嫂屏住了呼吸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表情。
蘿蔔條入口脆爽，鹹度適中，酸味剛剛好，帶著蘿蔔本身的一絲回甜。口感上，比溫令儀自己做的略微軟一點點，可能是晾曬時間或鹽分比例稍有偏差，但完全在可接受範圍內，甚至對於初次嘗試的人來說，己經相當不錯。
溫令儀細細咀嚼完，臉上露出笑容，看向緊張得手指都絞在一起的孫嫂：“孫嫂，成了！味道很好，就是下次晾曬的時候，可以再控得幹一點，醃出來會更脆。”
“真……真的？”孫嫂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，像是兩顆被擦亮的黑石子，裡面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喜悅光芒。她看著碗裡的蘿蔔條，又看看溫令儀，聲音都有些發顫：“我……我怕做壞了，昨晚都沒睡踏實，翻來覆去地想步驟……”
“第一次能做成這樣，很好了。”溫令儀肯定道，轉身從屋裡拿出一個小秤和記賬的本子，“來，我們過秤，按說好的算。”
她將碗裡的蘿蔔條連同滷汁一起倒入一個乾淨的竹簍瀝水，然後放在小秤上。秤桿微微晃動，最後穩定下來。
“淨重一斤二兩。”溫令儀記下數字，又拿出另一個小陶罐，裡面是她提前準備好的、磨得細細的雜糧粉，“按咱們說好的，對半分利。這一斤二兩，我按收購價算你六文錢，你分三文。我先給你記在賬上，月底結一次，或者你想換成糧食也行。”
孫嫂看著溫令儀在本子上認真寫下“孫嫂，醃蘿蔔條一斤二兩，記三文”，又看著她將雜糧粉舀出約莫半碗的量，用油紙包好遞過來，眼眶忽然就紅了。她接過那包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糧食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只是深深吸了口氣，用力點頭：“哎！我曉得了！謝謝溫娘子！我……我回去再好好做！一定做得更脆！”
“不急，慢慢來，熟能生巧。”溫令儀溫聲道，“菜苗長得怎麼樣？”
提到菜苗，孫嫂臉上又有了光彩：“好著呢！都活了，綠油油的！我按你說的，每天早晚看一遍，蟲子都用手捉了！”
“那就好。”溫令儀放心了。送走千恩萬謝、腳步都輕快了幾分的孫嫂，她回到院子裡，心情也明朗起來。這第一步，算是穩穩踏出去了。
下午，吳嬸也來了。她帶來的是一小壇泡菜，用的是溫令儀給的小白菜。罈子密封得很好，開啟時，一股清爽的酸味飄出，裡面的小白菜色澤鮮亮，湯汁清澈。吳嬸的手藝甚至比孫嫂更細緻些，鹹酸度把握得極好，菜葉脆嫩。
溫令儀同樣給予了肯定，過了秤，記了賬，也給了相應的糧食。吳嬸比孫嫂更沉默，只是接過糧食時，手抖得厲害，深深鞠了一躬，眼圈通紅地走了。溫令儀知道，這半碗雜糧粉，或許就能讓她臥病的丈夫多吃一口稠粥，讓孩子夜裡少餓醒一次。
聯盟的第一次產出檢驗順利透過，溫令儀心中一塊石頭落地。她看著記賬本上新增的兩行記錄，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幾文錢和半碗糧食，卻代表著一種新秩序的萌芽，一種基於勞動和契約的、實實在在的希望。
傍晚，裴燼川從山裡回來。他今天回來得比往常略早，肩上扛著的獵物也與往日不同——不是常見的野兔山雞，而是一隻毛色棕紅、體型不小的獾子，還有兩隻皮毛厚實的灰兔。獾子己經斷了氣，沉甸甸的。
他將獵物放在院角專門處理獵物的青石板上，打水清洗手上的血汙。溫令儀走過去，看著那隻獾子。獾子油是治療燙傷凍瘡的好東西，獾子肉雖然腥臊些，但處理好也能吃，而最值錢的，是這一身厚實光滑的皮毛。
“最近山裡狐狸、獾子多起來了。”裴燼川洗著手，水聲嘩啦，他頭也不抬地說，“皮子比肉值錢。”
溫令儀心中一動，看向他。裴燼川擦乾手，走到獾子旁邊，蹲下身，用隨身攜帶的獵刀開始熟練地剝皮。他的動作精準而穩定，刀刃沿著皮肉連線處遊走，儘量不破壞皮子的完整性。空氣中瀰漫開淡淡的血腥氣和動物特有的羶味。
“你以前……處理過皮子？”溫令儀問，她注意到他的手法帶著一種特有的章法，不像普通獵戶那樣粗放。
“在邊軍時，跟北地來的老兵學過點土法子。”裴燼川手下不停，聲音平穩，“冬天冷，好的皮子能保命。也偶爾硝制一些，跟遊商換點鹽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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