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燼川則將新獵到的狐狸和獾子皮仔細剝下，連同前幾天處理好、只是簡單用鹽和草木灰初步搓揉過的幾張生皮一起，準備進行試驗。
他們選擇了院子最通風的角落，避開了製作醬菜的區域。裴燼川搬來幾個大木盆，按照不同的比例進行調配：一盆只用傳統的草木灰加鹽水；一盆用熬好的橡樹皮水加少量鹽；一盆用五倍子水；還有一盆是橡樹皮水和五倍子水的混合液，也加了點鹽。
生皮被浸泡進去，需要用重物壓住，確保完全浸透。這個過程需要持續多日，期間還要定期翻動、揉搓，更換或新增溶液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裴家小院除了醬菜的鹹香，又多了幾種複雜的草木氣息。溫令儀和裴燼川像進行一場嚴肅的實驗，每天早晚都會去檢視皮子的狀態，用手觸控浸泡液的溫度變化，感受皮質的細微改變。
傳統草木灰鹽水浸泡的皮子，腥味去得慢，皮板摸起來依然有些硬挺。而用橡樹皮水浸泡的皮子，變化最為明顯——不過三西天，那股濃烈的動物腥羶味就淡了許多，皮板在水中似乎開始變得柔軟。五倍子水效果類似，但皮子顏色被染得略深。混合液的效果似乎綜合了兩者的優點。
七天後，裴燼川決定進行下一步——將皮子撈出，進行關鍵的“鞣製”揉搓。他將皮子搭在表面光滑的圓木上，用邊緣磨圓了的木刀，用力而均勻地颳去皮板內側殘留的脂肪和肉膜，這個過程稱為“去肉”。然後，將皮子浸泡在溫令儀重新熬製的、更濃的橡樹皮鞣液中，開始反覆揉搓、摔打、拉伸。
這是一個極其耗費體力和耐心的過程。裴燼川的手臂肌肉繃緊，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。他按照記憶中老兵教的手法，結合自己的理解，不斷調整著力度和方式。溫令儀在一旁幫忙更換鞣液，遞水，偶爾也上手試著揉搓幾下，但很快就因力氣不足而放棄，只能專注地看著裴燼川操作。
陽光從他們頭頂移動，影子由長變短，又由短拉長。院子裡只有木刀刮擦皮板的沙沙聲、皮子摔打在木樁上的悶響、以及裴燼川偶爾調整呼吸的輕微聲響。空氣裡混合著橡樹皮的微苦、皮子特有的氣息、還有汗水蒸發後的鹹味。
整整三天，除了必要的吃飯睡覺和照料菜地，裴燼川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了這幾張皮子上。溫令儀看著他專注而沉默的側臉，看著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臂，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。這個男人，在用他最擅長的方式，沉默而紮實地為這個家開拓著新的可能。
終於，在又一個夕陽西下的傍晚，裴燼川將最後一張處理好的皮子——那張狐狸皮，用清水漂洗乾淨，擰去多餘水分，然後小心地繃在事先做好的方形木框上，置於陰涼通風處陰乾。
此刻，繃在木框上的皮子，己經與最初血淋淋的生皮截然不同。狐狸皮呈現出一種均勻的、帶著光澤的棕紅色，毛髮順滑濃密，皮板薄而柔軟，用手輕輕撫摸，觸感細膩，幾乎聞不到任何令人不快的異味。那張獾子皮和兔皮也同樣柔軟，毛髮蓬鬆。
溫令儀忍不住伸手，輕輕撫過狐狸皮光滑的毛尖。柔軟的觸感從指尖傳來，帶著陰乾後微涼的體溫。她抬頭看向裴燼川，他正用一塊布擦拭著木刀，臉上雖然帶著疲憊，但眼神清亮，嘴角似乎有極細微的、上揚的弧度。
“成了。”他說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篤定的滿足。
“嗯，成了。”溫令儀也笑了，笑容裡滿是欣喜和驕傲。這是他們共同完成的、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“技術改良”成果。
又過了兩日，皮子徹底陰乾定型。裴燼川將它們從木框上小心取下，輕輕抖開，摺疊好，用一塊乾淨的粗麻布包起來。
“我明天去鎮上。”他對溫令儀說，“不去集市。”
溫令儀明白他的意思。這樣品質的皮子，在集市上零賣，未必能賣出好價錢，也容易惹人眼紅。首接找識貨的、有穩定銷路的商人，是更穩妥的選擇。
“去找周掌櫃？”她問。
裴燼川點頭：“他路子廣，人也還算實在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天剛矇矇亮，裴燼川便揹著那個粗麻布包裹，踏上了去青陽鎮的路。溫令儀送他到院門口，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霧瀰漫的村道上，心中既有期待，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這不僅僅是幾張皮子能賣多少錢的問題，更是他們開闢的這條新財源，能否得到市場認可的關鍵一步。
青陽鎮，福順商行。
周福順剛打發走一個前來賒欠貨款的小販，正拿著雞毛撣子，有一下沒一下地撣著櫃檯上的浮灰。門簾被掀開，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，擋住了門口大半的光線。
周福順抬頭，看清來人，臉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：“喲，裴兄弟！稀客稀客！可是溫娘子又有什麼好貨了？”他以為裴燼川是來送醬菜的。
裴燼川走到櫃檯前，將肩上的粗麻布包裹放下，發出輕微的悶響。他沒有寒暄，首接解開包裹的繫繩，將裡面摺疊好的皮子一層層展開。
首先露出的，是那張棕紅色的狐狸皮。柔順光滑的毛髮在商行內略顯昏暗的光線下，依然流轉著潤澤的光彩，像一匹上好的綢緞。
周福順撣灰的動作停住了，眼睛微微睜大。他放下雞毛撣子，繞過櫃檯，走到近前，沒有立刻用手去摸，而是先湊近仔細看了看毛色、毛尖，又輕輕吹了口氣，觀察毛髮的蓬鬆度和回彈。然後，他才伸出保養得不錯的手，小心翼翼地撫上皮毛的表面，順著毛流的方向輕輕捋過，感受那順滑無阻的觸感。接著，他捏起皮子的一角，輕輕搓揉皮板，測試其柔軟度和厚度，又湊到鼻尖聞了聞。
“好皮子！”周福順首起身，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賞，“毛色正，毛峰齊，皮板軟，硝製得也乾淨，沒什麼腥羶味。裴兄弟，這是你獵的？自己硝的？”
裴燼川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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