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令儀和李嬸同時轉頭望去。
院門口站著一個西十來歲、穿著半舊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,麵皮白淨,留著幾縷稀疏的鬍鬚,是溫氏族裡一個遠支的讀書人,叫溫文遠,考了多年童生未中,如今在族學裡幫著教蒙童,偶爾也替族長跑跑腿、寫寫算算。他此刻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尷尬、審視和幾分居高臨下的神情。
“令儀侄女在家啊。”溫文遠清了清嗓子,邁步走了進來,目光在收拾得井井有條的院子、晾曬的乾菜、以及明顯擴大了規模的菜畦上掃過,眼底掠過一絲複雜。
“文遠叔。”溫令儀微微頷首,算是見禮,態度不卑不亢,“您怎麼有空過來?可是族長有什麼吩咐?”她示意李嬸去倒碗水來。
李嬸會意,快步進了灶間。
溫文遠擺擺手,示意不必客氣,他揹著手在院子裡踱了兩步,視線最終落在溫令儀臉上,斟酌著開口:“令儀啊,近來……村裡有些風聲,不知你聽到沒有?”
“風聲?”溫令儀故作不解,“侄女每日里不是伺弄菜地,就是琢磨點醃菜的手藝,偶爾去鎮上送送貨物,對外面的事,聽得不多。文遠叔指的是?”
溫文遠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,心裡也有些打鼓。這丫頭,比起年前那副怯生生、任人拿捏的模樣,簡首判若兩人。眼神清亮,舉止從容,倒真有幾分她早逝父親當年的氣度。
“咳,就是……關於你近來,常與村裡幾位婦人往來走動的事。”溫文遠儘量把話說得委婉,“族裡有些老人,也是關心你。你一個年輕婦人,夫君又常在山裡,有些事,還是該避避嫌。這聚在一起……人多口雜,容易惹是非。”
“原來文遠叔說的是這個。”溫令儀恍然,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、帶著點無奈的笑容,“多謝族裡長輩們關心。不過,文遠叔可能有些誤會。侄女並非‘聚眾’,更談不上‘走動’。只是見李嬸、孫嫂、吳嬸幾位嫂子家裡艱難,恰好侄女這裡需要人手幫忙處理些菜蔬,便請她們過來,做些清洗、切曬、裝壇的活計,按勞支付些糧食或醬菜作為報酬。這不過是尋常的僱傭幫工,貼補家用罷了。怎麼到了有些人嘴裡,就變了味道?”
她說話條理清晰,語氣坦然,將經濟行為解釋得合情合理。
溫文遠被她說得一滯。僱傭幫工,這理由確實挑不出大錯。村裡富戶僱短工、長工都是常事,雖然少見婦人僱傭婦人,但也不是沒有先例。
“話雖如此……”溫文遠捋了捋鬍鬚,“但終究是幾個婦人常聚在一處,難免引人猜疑。況且,如今外面不太平,有些地方……嗯,有些不好的教門蠱惑人心,聚眾生事。族長也是擔心,咱們溫氏一族清清白白,莫要因此惹上不必要的麻煩。”
這話,幾乎就是明示了。
溫令儀心中那股冷意更甚。看來,這謠言不僅傳開了,還成功地引起了族裡高層的警惕和不安。在宗族勢力強大的鄉村,“聚眾”是極其敏感的行為,輕則被視為拉幫結派、破壞族規,重則真可能被與“圖謀不軌”、“邪教”掛鉤,那是足以動用族規嚴懲,甚至扭送官府的罪名。
李嬸端著水碗出來,恰好聽到最後幾句,手微微一抖,碗裡的水晃了晃。她緊張地看向溫令儀。
溫令儀卻笑了,那笑容乾淨,甚至帶著點年輕人不懂事的無辜:“文遠叔和族長真是多慮了。我們幾個婦人,聚在一起能圖謀什麼?不過是想著怎麼把菜醃得好吃點,多換幾文錢,讓鍋裡多點油星,讓孩子碗裡多點實在東西。若說這是‘圖謀’,那我們圖謀的,也不過是一口飽飯,一件暖衣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溫文遠,“文遠叔若是不信,隨時可以來檢視。我們做的每一罈醬菜,種的每一畦菜,都擺在這裡,清清楚楚。清者自清,濁者自濁。那些空口白牙、汙人清白的閒話,侄女相信,族長和族裡明事理的長輩,自有公斷。”
她這番話,既點明瞭行為的本質(經濟互助),又示弱表明了動機(求生存),最後還將皮球踢回給族裡,強調相信族長的“公斷”,姿態放得低,道理卻站得穩。
溫文遠一時語塞。他本就是奉命來探口風、施加壓力的,並非真要立刻拿人問罪。溫令儀這番滴水不漏的回應,讓他準備好的後續說辭都堵在了喉嚨裡。他看了看院子裡實實在在的勞作痕跡,又看了看溫令儀坦蕩的神情,再想到村裡那些越來越離譜的謠言,心裡也犯起了嘀咕。王氏那一家子的德性,他不是不知道。這謠言來得蹊蹺,恐怕……
“既然令儀你這麼說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溫文遠語氣緩和了些,“族長也是為你好,為族裡名聲著想。你一個女子,行事謹慎些總是好的。這僱傭幫工……雖無不可,但也要注意分寸,莫要授人以柄。”
“侄女謹記文遠叔教誨。”溫令儀微微躬身。
溫文遠點點頭,又環視了一圈院子,目光在那幾架晾曬的生皮上停留了一瞬,沒再多說什麼,轉身離開了。
院門重新合攏。
李嬸長長舒了口氣,拍著胸口:“可算走了!溫娘子,你剛才說得真好!我都快嚇死了,那什麼‘圖謀不軌’‘邪教’的帽子,也太嚇人了!”
溫令儀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,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。她走到水缸邊,舀起一瓢涼水,慢慢沖洗著手上的泥土。水聲嘩嘩,帶著初夏井水的沁涼。
“嚇人?這才剛剛開始。”她低聲說,聲音裡聽不出情緒,“他們見攔不住我們賺錢,擋不住我們日子好過,就用更毒的法子。這謠言,比說我不守婦道狠毒十倍。這是要斷我們的根,把我們打成村裡的異類,甚至……罪人。”
李嬸聽得心裡發寒:“那……那怎麼辦?族長他們會不會信?”
“族長信不信,不重要。”溫令儀甩掉手上的水珠,轉過身,目光投向村中族長家所在的方向,“重要的是,村裡那些觀望的人,會不會信。重要的是,我們能不能讓更多人看到,跟著我們,有實實在在的好處,而不是什麼‘圖謀不軌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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