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癩子?溫令儀眉頭蹙起。那個遊手好閒、專愛聽牆根傳閒話、時常跟在王氏屁股後頭打轉的懶漢?
“他在那兒幹什麼?”溫令儀的聲音也不自覺地壓低了。
“鬼鬼祟祟,繞著菜地打轉,東張西望。”裴燼川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,“不像路過,像是在踩點。看籬笆扎得牢不牢,看哪裡的土是新翻的,看地裡種了些什麼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離得遠,他沒發現我。看了一會兒,他蹲在田埂邊上,像是從懷裡掏了什麼東西出來,往靠近水渠的那邊地角撒。”
“撒東西?”溫令儀的心猛地一沉,“是什麼?”
“天黑,看不清。但絕不是好東西。”裴燼川的語氣斬釘截鐵,“我弄出點動靜,他嚇得跳起來,東西也沒顧上全撒完,連滾爬爬地跑了。”
屋子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。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了一下,將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拉扯得有些扭曲。遠處似乎有夜梟的叫聲傳來,淒厲而突兀。
溫令儀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,瞬間蔓延到西肢百骸。她看著裴燼川冷硬的臉龐,又彷彿透過他,看到了那片在月光下靜靜生長著的菜地——那裡有她精心挑選培育的菜種,有她試驗的輪作方法,有她投入了無數汗水和希望的、這個家未來最重要的根基之一。
王癩子去踩點,還往地裡撒東西……
“是王氏指使的。”溫令儀的聲音有些乾澀,這不是疑問,而是陳述。王癩子那種人,無利不起早,沒人指使,他半夜跑去荒僻的菜地做什麼?而最有可能指使他,也最有動機這麼做的,就是她那刻薄的舅母王氏。自己最近風頭漸起,王氏在村裡散播謠言的效果越來越差,李嬸她們得了實惠,也不太買賬了。王氏心裡那口惡氣出不來,又眼紅她賺了錢,做出這種事,毫不意外。
“或者,是她背後的人。”裴燼川補充道,眼神銳利如刀,“趙家遞了話,王氏這種人,最會揣摩上意。說不定,她覺得這是個表忠心的機會,或者,趙家那邊有人給了她暗示。”
溫令儀閉了閉眼。是了,完全有可能。王氏攀不上趙老爺那種層次,但趙家下面總有辦事的管事、莊頭之流。王氏若想巴結,或者趙家想用些陰私手段又不髒自己的手,王癩子這種地痞無賴,正是最合適的工具。
“他撒的會是什麼?”溫令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思考最壞的情況,“毒藥?還是……”
“不像是立刻致命的毒藥,那樣太明顯,容易查。”裴燼川分析道,他顯然己經思考過這個問題,“更可能是些壞種子、爛草根,或者能讓莊稼慢慢長不好、爛根的東西。撒在水渠邊,澆水的時候,東西就順著水滲進地裡了。”
溫令儀倒吸一口涼氣。這種陰損的手段,確實更符合王氏那種小肚雞腸又惡毒的心思,也更能掩人耳目。等菜苗慢慢蔫了、死了,誰能想到是有人故意破壞?只會以為是地不好,或者她溫令儀根本不會種地。
“菜地……”她猛地站起身,竹片被帶動,嘩啦一聲散在桌上,“我們得去看看!現在就去!”
“別急。”裴燼川伸手,按住了她的肩膀。他的手很穩,帶著夜露的微涼,卻奇異地鎮住了溫令儀瞬間湧起的慌亂。“我己經去看過了。水渠邊那一片,我把他撒的還沒化開的東西,儘量都清理出來了,用土埋在了遠處。但有沒有己經滲進去的,不好說。”
溫令儀看著他,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。是了,他既然發現了,肯定會處理。她重新坐回凳子上,手指卻微微顫抖。“那……那些菜……”
“明天天亮,仔細看看。若是苗子有異樣,該拔的拔,該補種的補種。”裴燼川的聲音依舊平穩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損失肯定會有,但好在發現得早。”
損失……溫令儀的心揪緊了。那些菜苗,不僅僅是幾棵植物,那是她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嘗試,是她一點點積累的信心。但裴燼川說得對,現在不是心疼的時候,而是應對的時候。
“王癩子跑了,他會不會告訴王氏?王氏會不會再想別的法子?”溫令儀憂心忡忡。
“王癩子那種慫貨,被我嚇破膽,短時間不敢再靠近。”裴燼川冷笑一聲,“但王氏,或者她背後的人,一次不成,肯定還會有下次。他們既然動了這個念頭,就不會輕易罷休。”
油燈的光暈中,兩人的目光交匯。溫令儀看到了裴燼川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冷厲與戒備,也看到了深藏其下的、與她同出一轍的決絕——守護這個家的決絕。
“這幾天,我晚上會警醒些。”裴燼川沉聲道,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,像暗夜裡出鞘的刀鋒,“你也別單獨去遠處的地裡。去李嬸家,或者去鎮上,儘量挑白天,走大路。”
溫令儀心中一沉,那沉甸甸的預感終於化為了冰冷的現實。對方不再滿足於散佈謠言、進行道德綁架了。他們開始準備實質性的破壞了。從暗處的窺探、言語的敲打,升級到了對具體財產、對生存根基的首接威脅。
這不再是村婦間的口舌之爭,而是真正的、你死我活的生存鬥爭。
她看著裴燼川,緩緩地點了點頭,每一個動作都彷彿重若千鈞。“我知道了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卻異常清晰,“我會小心。”
裴燼川沒再說什麼,只是伸手,輕輕拂去了她不知何時落在肩頭的一點燈花灰燼。動作自然,卻帶著一種無聲的撫慰。
溫令儀重新看向桌上散亂的竹片,那些關於生產、關於擴張、關於美好未來的規劃,此刻在昏黃的燈光下,似乎都蒙上了一層陰影。但陰影之下,那些刻畫的痕跡,那些數字,依然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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