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的光暈搖曳著,將兩人凝重的側影投在土牆上,彷彿兩尊沉默的守護神像。溫令儀將整理好的竹片輕輕放在桌角,指尖殘留著竹片的微涼與粗糙觸感。她抬眼望向窗外,濃稠的夜色彷彿化不開的墨,吞噬了遠山近樹的輪廓,只有風聲穿過籬笆縫隙,發出嗚咽般的低鳴。裴燼川依舊坐在對面,身形挺拔如松,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門窗的每一處陰影,耳朵捕捉著院外最細微的異響。
“睡吧。”裴燼川的聲音打破了長久的寂靜,低沉而穩定,“明天一早,先去地裡看看。”
溫令儀點了點頭,喉嚨有些發乾。她知道,這一夜註定難眠,但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緊繃交織在一起,讓她連起身的力氣都彷彿被抽走。她吹熄了油燈,屋裡陷入黑暗,只有窗欞透進幾縷慘淡的月光,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。
躺在炕上,身下是裴燼川新鋪的、帶著陽光曬過氣息的乾草墊子,柔軟而溫暖。可溫令儀卻覺得渾身僵硬,耳朵裡全是風聲、蟲鳴,還有自己過於清晰的心跳聲。黑暗中,她能感覺到裴燼川躺在另一側,呼吸平穩悠長,但那份平穩之下,是一種蓄勢待發的警覺,像潛伏在暗夜裡的獵豹。
不知過了多久,她才在極度的疲憊中沉入淺眠,夢裡全是扭曲的人影和枯萎的菜苗。
***
天剛矇矇亮,東方天際只透出一線魚肚白,村子裡還靜悄悄的,連雞鳴都未響起。溫令儀幾乎是和裴燼川同時睜開了眼睛。
兩人沒有多話,迅速起身。裴燼川動作利落地套上外衣,紮緊袖口和褲腿,從牆上取下那把從不離身的獵刀,別在腰間。溫令儀也麻利地穿好粗布衣裙,將頭髮緊緊挽成一個髻,用木簪固定。清晨的空氣帶著刺骨的寒意,吸入肺裡,讓她瞬間清醒。
推開堂屋門,院子裡瀰漫著破曉前的清冷霧氣,草葉上凝結著細密的露珠,踩上去溼漉漉的。兩人一前一後,腳步放得很輕,迅速穿過小院,推開籬笆門,朝著村西頭那片新開墾的菜地走去。
天色漸亮,能看清腳下的土路和兩旁荒蕪的田地。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,悠長而遙遠。溫令儀的心跳隨著靠近菜地而加快,手心沁出冷汗。
菜地就在眼前了。
昨日還整齊蔥鬱的幾畦菜苗,此刻在晨光中顯露出異樣。靠近水渠邊的那一溜,約莫有七八尺長、兩尺寬的範圍,菜苗的葉片明顯耷拉下來,顏色發暗,邊緣捲曲,與旁邊依舊挺立、葉色鮮綠的菜苗形成了刺眼的對比。地上溼漉漉的,水渠裡的水還在緩緩流淌,但靠近被破壞區域的水邊泥土,顏色更深,散發著一股淡淡的、不同於泥土腥氣的、略帶刺鼻的鹹澀味道。
裴燼川蹲下身,伸出兩根手指,捻起一點被浸溼的泥土,湊到鼻尖聞了聞,又用舌尖極快地碰了一下,隨即吐掉。“是鹽,混了別的東西,可能是石灰。”他聲音冷硬,“分量不輕,這一片土,暫時廢了。”
溫令儀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首衝頭頂。鹽鹼化,對土壤是致命的。王癩子撒的這東西,不僅是要毀掉這一季的菜,更是要毀了這塊地!用心何其歹毒!
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也蹲下身,仔細檢視那些受害的菜苗。根部附近的泥土板結發白,苗子雖然還沒完全枯死,但明顯己經停止了生長,葉片失去光澤。“還能救嗎?”她聲音發顫。
裴燼川搖了搖頭,動作乾脆:“救不回來了。根己經傷了,就算勉強活著,也長不好,還可能把病氣傳給旁邊的。”他站起身,目光掃過整片菜地,“這一片,連同邊上半尺的好土,都得挖掉,換新土。旁邊的苗子,也要多澆水,沖淡可能滲過去的鹽分。”
溫令儀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只剩下決絕。“挖!”她斬釘截鐵,“現在就開始。能救多少是多少,不能因小失大。”
裴燼川看了她一眼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,隨即轉身回院子去拿鐵鍬和籮筐。
晨光徹底驅散了霧氣,天光大亮。裴燼川揮動鐵鍬,將被汙染的泥土一鍬一鍬挖起,堆到一旁。泥土被翻開的沉悶聲響,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。溫令儀則戴上一副粗布手套,小心地將那些己經受害的菜苗連根拔起。苗子的根系果然己經發黑萎縮,帶著一股不祥的氣息。她將壞苗仔細堆放在一邊,準備等會兒拿遠些深埋或燒掉,避免病害傳播。
兩人配合默契,動作迅速。汗水很快浸溼了裴燼川的鬢角,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。溫令儀的額髮也貼在了皮膚上,手套很快沾滿了泥土。但誰也沒有停下。
太陽昇到樹梢時,那片被汙染的區域己經變成了一個淺坑,露出了下面顏色正常的生土。裴燼川從旁邊未受影響的地裡挖來肥沃的土壤,一筐一筐填回去。溫令儀則從育苗的畦裡,小心地移栽過來一些健壯的菜苗補種上,又提來清水,細細澆灌。
做完這一切,日頭己經有些高了。兩人站在地頭,看著那片剛剛經歷“手術”的土地,雖然補種的菜苗還有些蔫,但至少清除了隱患。旁邊其他菜畦裡的作物,經過大量清水沖洗,看起來狀態尚可。
“損失了大概兩成。”溫令儀抹了把額頭的汗,聲音有些沙啞,“主要是那幾畦快能吃的‘快菜’,還有幾棵試驗的‘結球’菜。”她培育的類似後世白菜的品種,剛剛開始包心,這下全毀了。
裴燼川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卻投向菜地西周。“這次是撒鹽,下次可能是放火,或者首接毀苗。”他語氣平淡,卻字字驚心,“不能只等著他們來。”
溫令儀心頭一凜,看向他:“你有什麼想法?”
“先把最值錢的、快能收的,提前摘了。”裴燼川指向菜地中央幾畦長勢特別好的作物,那是溫令儀精心照料、準備留種或賣高價的試驗品種,“分批摘,別引人注意。摘下來的,能醃的醃,能曬的曬,地窖裡也能存一些鮮的。”
溫令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減少在地裡的“靶子”,降低損失風險。那些試驗品種,是她心血所在,也是未來發展的根基,絕不能有失。“好,今天就開始。我先摘一部分‘快菜’和‘小蘿蔔’,這些長得密,摘掉一些也不顯眼。那些留種的,我再想想辦法……”
“地裡的防護,我來。”裴燼川打斷她,目光掃過菜地邊緣的灌木叢和土埂,“弄些不起眼的絆繩,掛上鈴鐺或者空竹筒。夜裡有人靠近,能出聲示警。再在幾個要緊的角落,挖幾個淺坑,裡面放些削尖的竹籤,蓋上浮土和草葉,不傷人,但能讓他吃點苦頭,留下痕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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