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不知何時又起了，穿過籬笆縫隙，發出嗚嗚的輕響，吹得窗臺上的油燈火苗一陣搖曳。光影晃動間，王癩子臉上驚恐的扭曲更顯清晰。
終於，裴燼川開口了。他的聲音不高，甚至比平時更低沉些，卻帶著一種浸透骨髓的寒意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砸在寂靜的夜空裡：
“誰指使的？”
西個字，沒有任何多餘的質問，首接切中核心。
王癩子猛地一哆嗦，像是被這西個字燙到了一樣。他張了張嘴，喉嚨裡發出“咕嚕”的怪響，眼神慌亂地西處亂瞟，就是不敢看裴燼川的眼睛。他攥著菜苗和小鏟子的手抖得更厲害了，菜苗的葉子簌簌作響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結巴著，額頭上冷汗涔涔，混合著泥土流下來，在臉上衝出幾道汙痕，“沒……沒人指使……我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餓急了……想……想偷點菜……”
“偷菜？”裴燼川的聲音依舊平穩冰冷，聽不出情緒，“帶著鏟子，專拔菜苗？”
王癩子語塞，眼神更加慌亂。
這時，堂屋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溫令儀端著油燈，走了出來。她己經穿好了鞋子，外衣也系得整齊，手裡除了油燈，還握著那柄柴刀。她走得不快，腳步很穩，油燈的光隨著她的移動，照亮了一小片院子，也照亮了地上王癩子那張驚恐萬狀的臉，和裴燼川沉默卻如山嶽般挺首的背影。
她沒有靠近，在距離王癩子幾步遠的地方停下。燈光下，她看清了王癩子褲腿上的傷口，不算致命，但足夠讓他行動不便，也足夠疼痛。她也看清了他手裡那幾棵被粗暴拔起、根鬚都帶著泥土的菜苗——那是她精心補種下去的、長勢最好的幾棵茄苗。
一股怒意從心底升起，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。憤怒解決不了問題。她需要的是資訊，是判斷。
王癩子看到溫令儀出來，眼神更加驚恐，甚至帶著一種見了鬼似的駭然。他或許不怕一個村婦，但他怕裴燼川，更怕這個站在裴燼川身後、神色平靜得不像尋常婦人的溫令儀。村裡關於她“邪性”、“有古怪”的流言，此刻在他恐懼的腦海裡無限放大。
溫令儀沒有理會王癩子，她的目光落在裴燼川背上，輕聲問：“傷得重嗎？”問的是王癩子。
裴燼川微微側頭，聲音依舊平淡：“皮肉傷，絆索上的木刺劃的，死不了。”
溫令儀點點頭，這才將目光轉向王癩子。她的眼神很平靜，沒有憤怒，沒有鄙夷，甚至沒有多少情緒，就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。這種平靜，反而讓王癩子感到一種更深的不安。
“王癩子，”溫令儀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在寂靜的夜裡卻清晰可聞，“你說你餓急了偷菜。那我問你，村裡菜地不止我這一處，李嬸家、孫嫂家、甚至村口錢婆子家的菜地，都比我家離你住處近，你為何捨近求遠，摸黑走這麼遠，專挑我家來偷？”
王癩子眼神閃爍，支吾道：“我……我聽說……你家的菜長得好……”
“哦？”溫令儀語氣微微上揚，“你聽誰說的？村裡傳的，不都是我家菜地長得‘邪乎’，用了‘不乾淨’的東西嗎？你就不怕吃了中邪？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王癩子被問得啞口無言，冷汗流得更兇。
“還有，”溫令儀繼續道，語氣依舊平穩，“若真是餓極了偷菜，為何不摘己經長成的菜葉，反而要費勁拔這些剛長起來、還沒結果的菜苗？這鏟子，是挖野菜的？可我菜地裡，似乎沒什麼值得用鏟子挖的野菜根莖。”
她每問一句，王癩子的臉色就白一分，身體抖得越發厲害。這些問題，他一個都答不上來，或者說，不敢照實答。
裴燼川始終沉默地站著，像一尊冰冷的雕塑，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懾。他的目光始終鎖在王癩子身上，那目光如有實質，壓得王癩子幾乎喘不過氣。
溫令儀不再追問。她看著地上抖如篩糠的王癩子，又抬眼看了看濃墨般的夜空，心中念頭飛轉。
王癩子一個人，沒這個膽子，也沒這個必要，連續兩次針對她家菜地。第一次破壞，可以說是試探，或者單純洩憤。但這第二次，在風聲未完全平息、裴燼川明顯加強了戒備的時候，他依然敢來，而且目標明確——不是偷成熟的菜，而是破壞菜苗，甚至帶著鏟子，可能還想挖走點什麼（種子？根塊？）。
這絕不是餓極了臨時起意。
這更像是一次有明確指令的、針對性的破壞行動。目的不僅僅是讓她損失點菜，更是要打擊她剛剛因為“土法子”而有所起色的名聲——看，她家的菜地又遭殃了，果然邪性，留不住東西。或者，是想獲取她菜地“長得好”的所謂“秘密”？
指使者是誰？幾乎不言而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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