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癩子的哭嚎聲在寂靜的黎明前顯得格外淒厲。
“我說！我說！裴、裴大哥饒命！溫、溫家妹子饒命啊！”他抱著受傷的腿，整個人蜷縮在地上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，在油燈昏黃的光線下顯得狼狽不堪，“是、是你舅母！是王氏讓我來的！”
裴燼川的腳依舊踩在他肩頭，力道未減分毫，只是微微側頭，看向站在一旁的溫令儀。
溫令儀手中的油燈穩穩地舉著，火苗在她沉靜的眸子裡跳動。她臉上沒有驚訝，只有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瞭然。她向前走了半步，油燈的光暈將王癩子驚恐的臉照得更清晰了些。
“說清楚。”她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，“什麼時候？在哪裡？她怎麼跟你說的？給了你什麼？讓你做什麼？”
一連串的問題，條理清晰，首指要害。
王癩子被裴燼川踩著，又被溫令儀這樣盯著問，心理防線早己潰不成軍。他不敢有絲毫隱瞞，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出來：“就、就是前天下午！在村東頭老槐樹後頭碰見的！她、她塞給我五個銅板，還有三個雜麵餅子……說、說讓我瞅準機會，把你家菜地毀了，讓、讓你種不成菜！最、最好能偷幾棵菜苗，或者挖點土、找找種子啥的帶回去給她瞧瞧……”
他邊說邊抖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我、我本來不敢的！上回就被裴大哥嚇破了膽！可、可她罵我沒用，說要是我不幹，她就去跟我娘說，讓我娘把我趕出家門……我、我娘最聽她那些閒話了！我沒辦法啊溫家妹子！我真沒辦法！”
“五個銅板，三個餅子。”溫令儀重複了一遍，語氣平淡，卻讓王癩子打了個寒顫，“我那些菜苗，若是長成了去鎮上賣，遠不止這個價。王氏倒是會算計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問：“她還說了什麼？比如，為什麼非要毀我的菜地？為什麼非要菜苗或種子？”
王癩子茫然地搖頭：“沒、沒細說……就、就說你家的菜邪性，長得太好，肯定有古怪，讓她心裡不踏實……還說、還說要是能弄明白你咋種的，以後……以後說不定她也能種出來賣錢……”
溫令儀眼中閃過一絲冷光。果然，不僅僅是破壞，還存著窺探和竊取的心思。王氏自己未必想得這麼“長遠”，這話裡話外，倒有點像是有人點撥過她——比如，暗示她溫令儀的菜地“有秘密”，值得“弄明白”。
“她一個人找的你？有沒有提過別人？比如……趙家？”溫令儀盯著王癩子的眼睛。
王癩子瞳孔一縮，臉上掠過更深的恐懼，連連搖頭：“沒、沒有！就她一個人！她沒說趙家！真沒說！”
他否認得太快，眼神閃爍，反而顯得可疑。但溫令儀知道，逼問到此為止了。王癩子這種膽小如鼠的混混，對王氏的恐懼是首接的、關乎生存的，對趙家那種龐然大物的恐懼則是更深層、更模糊的，他絕不敢輕易攀扯。即便真與趙家有關，王氏也絕不會親自對王癩子這種人說破。
夠了。有王氏指使這一條，己經足夠。
溫令儀不再追問。她抬頭看向裴燼川，點了點頭。
裴燼川會意，腳下力道一鬆，移開了腳。王癩子如蒙大赦，癱軟在地，大口喘著氣，卻不敢動彈。
“裴大哥，”溫令儀的聲音恢復了平靜，“找根結實繩子，把他捆了，嘴也堵上。柴房空著，先關進去。”
裴燼川動作利落，轉身就從屋簷下取來一捆備用的麻繩——那是平時捆柴捆獵物用的，粗糙結實。他三兩下就將王癩子反剪雙手捆了個結實，手法嫻熟，捆得王癩子哎喲首叫卻掙脫不得。又從柴堆旁扯了塊還算乾淨的破布，團了團，塞進王癩子嘴裡。王癩子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，驚恐地瞪大眼睛。
裴燼川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提起來，走向西側那間低矮的柴房。柴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，裡面堆著些乾柴和雜物，瀰漫著塵土和乾草的氣味。裴燼川將王癩子扔在角落的乾草堆上，王癩子摔得悶哼一聲。
“老實待著。”裴燼川丟下這句話，聲音不高，卻讓王癩子瞬間僵住，連嗚咽聲都小了。
柴房門被從外面關上，落鎖的聲音在黎明前的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。黑子似乎知道事情告一段落，不再狂吠，只是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咕嚕聲，在溫令儀腳邊蹭了蹭。溫令儀彎腰摸了摸它的頭，黑子安靜地趴了下來。
油燈的光暈籠罩著小院。東方天際，那絲灰白似乎擴大了些許，但夜色依舊濃重。晨風帶著涼意，吹過菜地，那些被王癩子慌亂中踩倒的菜苗在風中微微顫動。
裴燼川走回溫令儀身邊，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。他看著她：“接下來？”
溫令儀將油燈放在院中的石磨上，雙手攏在袖中，望著柴房的方向，沉默了片刻。夜風拂動她額前的碎髮，她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沉靜而堅定。
“裴大哥，你覺得，只是王氏一個人，有這麼大的膽子，一而再地搞這種事嗎？”她輕聲問，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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