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有八九。”溫令儀點頭，“趙老爺覬覦我的醬菜方子和買賣，不是一天兩天了。周掌櫃那邊隱約提過，趙家想插手鎮上的乾貨醬菜行當。我種的菜好，做的醬菜泡菜味道才獨特，這道理不難懂。他們或許覺得，控制了我的菜源，或者弄明白我怎麼種的，就能掐住我的脖子，或者自己仿製。”
她頓了頓，語氣更冷：“但他們自己不會首接出手。讓王氏這個又蠢又貪的親戚打頭陣，最合適不過。成了，他們得利；不成，也是王氏頂缸，牽扯不到他們身上。好算計。”
裴燼川沉默地聽著，目光落在溫令儀冷靜分析的臉上。昏黃的燈光下，她明明身形單薄，卻有一種不容忽視的韌勁和智慧。
“眼下我們沒有首接證據指向趙家。”溫令儀繼續道，“王癩子不敢說，王氏更不會認。就算去對峙，她大可抵賴，說是王癩子誣陷，或者說只是讓他來看看親戚，是王癩子自己起了歹心。”
她抬起頭，眼中閃過一絲銳光：“所以，我們這次，就只打看得見的狗。”
“王氏？”裴燼川問。
“對，王氏。”溫令儀語氣斬釘截鐵，“拿她開刀，殺雞儆猴。要讓村裡人都看看，指使他人毀壞族親田產、行偷盜之事，是什麼下場。也要讓背後那些藏著的人明白，我溫令儀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，想用這種下作手段對付我，就要做好被當眾撕破臉的準備。”
她的聲音在黎明的微光中清晰而有力：“這次是人贓並獲，王癩子親口招認。證據確鑿，容不得她狡辯。我們按規矩來，把事情擺到明面上。”
裴燼川明白了她的意思：“請族長，族老。”
“還有里正。”溫令儀補充道，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，“雖然里正可能偏袒趙家，但程式上，他必須到場。我倒要看看，在眾目睽睽之下，人證物證面前，他還能怎麼和稀泥。”
她看了看天色，東方那抹魚肚白己經清晰可見，遠處的天際泛起淡淡的青灰色，星辰隱沒，黎明即將到來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溫令儀深吸一口帶著涼意的晨氣，“裴大哥，麻煩你跑一趟。先去請溫氏族長和兩位德高望重的族老，就說有要事關乎族規鄉約，請他們來主持公道。然後，再去請里正。語氣客氣些，但態度要堅決，就說抓到了夜間毀壞我家菜地、意圖行竊的賊人，賊人己招供指使者，事關重大，需請里正和族老一同裁斷。”
裴燼川點頭：“好。”
“等等，”溫令儀叫住他，快步走回屋裡，片刻後拿出一個小布包，裡面是她之前備著應急的幾十個銅板，“請人辦事，空手不好。族長族老那裡，每人封十個銅板做茶錢，就說驚擾他們清早休息，實在過意不去，一點心意請他們喝杯早茶。里正那裡……封二十個。不是賄賂，是禮數。”
她將布包遞給裴燼川，眼神清澈：“我們要佔住‘理’字，也要守‘禮’。不能讓任何人挑出我們行事不周的話柄。”
裴燼川接過布包，深深看了她一眼。她考慮得很周全，不僅要有力反擊，還要儘可能爭取輿論，堵住可能被攻擊的漏洞。這份沉穩和心計，完全不像一個普通的農家孤女。
“我去了。”裴燼川不再多言，轉身大步走向院門。他的身影很快融入漸亮的晨光中。
溫令儀獨自站在院子裡。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亮了起來，深藍褪成青灰，東方的雲層被染上淡淡的金邊。遠處的雞鳴聲此起彼伏地響起，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她走到菜地邊，蹲下身，仔細檢視被王癩子破壞的地方。幾棵茄子苗和辣椒苗被連根拔起，扔在一邊，葉子己經蔫了。旁邊的土被踩得亂七八糟，還有幾個歪歪斜斜的腳印。她小心地將那些菜苗撿起來，有些根系還完好，或許還能救活。她將它們暫時放在陰涼處，準備等事情處理完再重新栽種。
黑子跟在她身邊，時不時用鼻子嗅嗅地上的痕跡。溫令儀摸了摸它的頭：“今天立了功，晚點給你加餐。”
她站起身，環顧自家這個小院。土坯房，籬笆牆，一片精心打理的菜地，一個剛剛起步的醬菜小作坊。這一切得來不易，是她和裴燼川一磚一瓦、一粥一飯積攢起來的。誰想毀掉它，誰就是她不共戴天的敵人。
王氏……溫令儀眼神冰冷。這個刻薄貪婪的舅母，從她穿越過來第一天起，就像跗骨之蛆一樣吸著她的血，欺壓她，算計她。原主溫令儀或許懦弱忍讓，但她韓溫絕不會。
今天，就要做個了斷。
她回到屋裡，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半舊青布衣裙，頭髮重新梳理整齊，用木簪綰好。鏡中的女子臉色略顯蒼白，但眼神明亮堅定。她不是要去吵架撒潑，而是要去“講理”，去“告狀”。姿態要端正，神情要鎮定。
她又檢查了一遍柴房的門鎖，確認牢固。裡面傳來王癩子細微的嗚咽和掙扎聲。溫令儀沒有理會，她將王癩子遺落在地上的那把小鏟子和幾棵蔫了的菜苗撿起來，用一塊布包好，作為物證。
做完這些，她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屋簷下，靜靜等待。
晨光越來越亮，天邊泛起了朝霞，橘紅色的光芒塗抹在雲層上，將整個白石村從沉睡中喚醒。炊煙開始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，空氣中飄來柴火和早飯的香氣。偶爾有早起的村民扛著農具經過裴家院外，好奇地朝裡張望幾眼，看到溫令儀端坐在院子裡，又匆匆走開，大概覺得有些奇怪。
溫令儀心如止水。她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著等會兒可能發生的情況，族長會是什麼態度？族老會偏向誰？里正會如何攪渾水？王氏被叫來對質，會如何撒潑抵賴？圍觀村民會怎麼議論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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