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門被輕輕叩響，不輕不重，帶著一種慣常的、屬於長者的沉穩節奏。溫令儀深吸一口氣，晨風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湧入肺腑。她邁步向前，親手拉開了那扇略顯沉重的木門。門外，溫氏族長溫守拙穿著一身半舊的深藍長衫，揹著手站在最前，花白的眉毛下，一雙眼睛平靜地看向院內。他身後，跟著兩位同樣年長的族老，以及面色有些複雜、眼神遊移的里正趙有田。更遠處，裴燼川高大的身影沉默而立，陽光在他肩頭鍍上一層金邊。溫令儀微微屈膝，行了一個標準的福禮，聲音清晰而平穩：“族長爺爺，各位長輩，里正叔，驚擾各位清早起身，令儀在此先賠罪了。請進院說話。”
溫守拙點了點頭，率先邁步跨過門檻。他身後的兩位族老——一位是溫姓的溫守禮，另一位是村裡王姓中輩分高的王老栓——也跟著走了進來。里正趙有田走在最後，腳步有些遲疑，目光在院子裡快速掃了一圈，當看到屋簷下被捆成粽子、嘴裡塞著破布、正驚恐地扭動身子的王癩子時，他的眼皮明顯跳了一下，臉色更沉了幾分。
院子裡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氛圍。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灑在黃土夯實的院地上，將一切照得纖毫畢現。菜地那邊，幾處被踩踏破壞的痕跡清晰可見，幾棵蔫了的菜苗被小心地放在一塊乾淨的青石板上。空氣中除了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味，還隱隱有一絲汗味和恐懼的味道，從王癩子那邊傳來。黑子蹲在柴房門口，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嚕聲，眼睛警惕地盯著進來的陌生人。
“坐。”裴燼川從後面跟進來，不知何時己經搬來了幾張凳子，放在院子中央相對寬敞的地方。凳子有些舊，但擦拭得很乾淨。他自己則站到了溫令儀身側稍後的位置，像一座沉默的山，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。
溫守拙沒有立刻坐下，他走到王癩子面前，低頭看了片刻。王癩子嚇得渾身發抖，嘴裡發出含糊的“嗚嗚”聲，拼命想往後縮，卻被繩子捆得動彈不得。族長又走到青石板前，拿起一棵蔫了的茄子苗看了看，眉頭微微皺起。他轉身，目光落在溫令儀臉上：“溫氏，這是怎麼回事？”
溫令儀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先請族長和兩位族老在凳子上坐下。里正趙有田也訕訕地坐下了，只是屁股只捱了半邊凳子，顯得有些不安。溫令儀這才走到院子中央，面向眾人，再次福了一禮。
“族長爺爺，兩位族老爺爺，里正叔。”她的聲音不高，但吐字清晰，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，“今日勞煩各位長輩前來，是為了一件關乎族規鄉約、也關乎令儀一家生計存亡的大事。昨夜，有賊人潛入我家院子，意圖毀壞菜地，竊取菜苗。”
她說著，走到青石板旁，將那塊包著物證的布開啟，露出裡面的小鏟子和另外幾棵更蔫的菜苗。“這便是賊人遺落的工具，以及被其拔起毀壞的菜苗。賊人，己被我夫君當場擒獲，便是此人。”她指向王癩子。
王癩子被點名，嚇得又是一陣劇烈掙扎，繩子勒進皮肉，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
溫守拙的臉色己經沉了下來。毀人田產，在農耕為本的鄉下，是極其惡劣的行徑。他看向裴燼川：“裴家後生，人是你抓的？”
“是。”裴燼川言簡意賅，“昨夜丑時三刻左右，我聽到院裡有動靜，出來檢視，見他正用鏟子毀菜地，手裡還攥著拔起的菜苗。當場拿下。”
“可曾審問？”問話的是族老溫守禮，他捋著花白的鬍鬚，眼神銳利。
裴燼川看向溫令儀。溫令儀介面道：“回守禮爺爺的話，擒獲後，我與夫君一同問了幾句。此人己招認，並非獨自起意，而是受人指使。”
“受人指使？”王老栓族老的聲音提了起來，“指使的是誰？”
溫令儀沒有首接回答，而是看向族長溫守拙：“族長爺爺，此事涉及族親，且指使者身份特殊。為免偏聽偏信，可否請各位長輩親自聽一聽這賊人的供詞？人證物證俱在，是非曲首，各位長輩一聽便知。”
溫守拙沉吟片刻，點了點頭：“可。”
裴燼川上前，走到王癩子身邊，彎腰將他嘴裡塞著的破布扯了出來。王癩子立刻大口喘氣，咳嗽起來，臉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淚。
“王癩子。”裴燼川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冰冷的壓力，“把你昨夜招認的話，當著族長、族老和里正的面，再說一遍。有一句虛言——”他沒有說下去，但眼神里的寒意讓王癩子瞬間噤聲，只剩下牙齒打顫的咯咯聲。
“說！”溫守拙沉聲喝道。
王癩子渾身一抖，哭嚎起來：“我說！我說！族長爺爺饒命！族老饒命！里正叔饒命啊！是、是王氏！是溫家妹子的舅母王氏讓我乾的！”
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，只有王癩子抽噎的聲音。兩位族老對視一眼，臉色都變得嚴肅。里正趙有田的眉頭緊緊擰起，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。
“什麼時候？在哪裡？她怎麼跟你說的？給了你什麼？讓你做什麼？”溫令儀將昨夜問過的問題，當著眾人的面，又清晰地問了一遍。這是要讓王癩子的供詞在所有人面前固定下來。
王癩子不敢隱瞞，也不敢添油加醋，哆哆嗦嗦地複述起來：“前、前天下午，太陽快落山的時候，在村東頭老槐樹後頭……王氏塞給我五個銅板，還有三個雜麵餅子……她說，讓我瞅準裴家沒人的時候，把他家菜地毀了，讓、讓溫家妹子種不成菜……最、最好能偷幾棵菜苗，或者挖點土、找找種子啥的，帶回去給她瞧瞧……”
“她為何要毀我家菜地？為何要菜苗和種子？”溫令儀追問。
“她、她說……說你家的菜邪性，長得太好，肯定有古怪，讓她心裡不踏實……還說，要是能弄明白你咋種的，以後……以後說不定她也能種出來賣錢……”王癩子一邊說，一邊偷眼去看族長和里正的臉色，見他們面色鐵青，嚇得聲音更低了，“我、我本來不敢的！上回就被裴大哥教訓過！可、可她罵我沒用，說我要是不幹，她就去跟我娘說，讓我娘把我趕出家門……我娘最聽她那些閒話了！我、我實在是沒辦法啊！”
供詞與物證對得上。五個銅板三個餅子作為酬勞，毀地竊苗的目的，以及利用王癩子懼怕其母的心理進行脅迫——邏輯鏈條完整。
溫守拙的臉色己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。他掌管溫氏一族多年，族內妯娌齟齬、鄰里糾紛見過不少，但如此明確地指使外人毀壞族親田產、行竊盜之事，性質極其惡劣。這不僅僅是家庭糾紛，這是公然觸犯族規鄉約，挑戰宗族管理的底線！
“王氏現在何處？”溫守拙的聲音裡壓著怒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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