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令儀將兩個布包仔細收進櫃子深處，和那錠可疑的“黑銀”分開放置。關上櫃門，落鎖。鑰匙冰涼的觸感留在指尖。她轉身看向灶間，裴燼川己經生起了火，橘紅的火光映亮了他沉靜的側臉。米香和醬菜特有的鹹鮮氣息開始瀰漫開來，混合著柴火燃燒的煙味，充盈著整個屋子。屋外，夜色濃重，星子稀疏。但這一方燈火溫暖的小屋，卻彷彿無邊黑暗裡最堅固的堡壘。她知道前路必有風雨，但此刻，炊煙裊裊，人心安穩。這便夠了。
接下來的兩日，溫令儀按部就班地執行著計劃。她將五兩銀錠用油紙仔細包好，又裹了幾層粗布，趁著清晨天光未亮、裴燼川在院中練拳的掩護，在灶房後牆根下挖了個深坑埋好，覆上土，又移來幾塊不起眼的石頭壓住。做完這些，她額上己沁出細汗，手心沾著溼潤的泥土，帶著草木根莖腐敗的微腥氣息。她仔細抹平痕跡，起身時，看見裴燼川收勢而立，目光掃過那片新土，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
剩下的八錢碎銀和銅錢，她分成了三份。一份用於日常家用和作坊週轉，一份計劃添置冬衣被褥，最後一份，則要用來採購下一批製作糖蒜所需的陶罐、粗鹽、紅糖以及更多的大蒜。她盤算著，等李嬸她們下次來上工，就宣佈擴產的決定，並兌現請客吃飯的承諾。
這日是個難得的晴朗秋日上午。天空是洗過般的湛藍，高遠澄澈，幾縷薄雲絲絮般懸著。陽光透過院中那棵老棗樹稀疏的枝葉，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。風不大，帶著乾爽的涼意，吹得院角晾曬的幾件粗布衣裳微微擺動。溫令儀正在院中清理一批新收的蘿蔔，準備試驗新的醬蘿蔔配方。她坐在小凳上，面前擺著個大木盆，清水裡泡著沾泥的蘿蔔。她手裡拿著個竹刷，仔細刷去蘿蔔縫隙裡的泥土。刷子摩擦蘿蔔皮的沙沙聲，水流晃動的嘩啦聲，偶爾有秋蟲在牆角草叢裡短促地鳴叫，構成了一幅寧靜的農家小院圖景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輕微的、遲疑的腳步聲，在院門外響起。
那腳步聲很輕，走走停停，似乎在猶豫。溫令儀起初沒在意，以為是路過的村民。但過了好一會兒，那腳步聲還在門外徘徊，沒有離去，也沒有靠近。她停下手中的動作，側耳細聽。腳步聲的主人似乎很不安，偶爾能聽到一聲極輕的、類似鞋底摩擦地面的窸窣聲。
溫令儀皺了皺眉，放下竹刷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站起身。她走到院門邊，沒有立刻開門，而是透過門板的縫隙向外看去。
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、打著好幾處補丁的灰藍色粗布衣裙的婦人，正低著頭，在門外幾步遠的地方來回踱著小步。她身形瘦削，背微微佝僂著，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。頭髮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著，露出細瘦的脖頸。陽光照在她身上，能看清她側臉上細密的皺紋和因營養不良而略顯蠟黃的膚色。她不時抬頭望一眼緊閉的院門，眼神里滿是怯懦、掙扎，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期盼。
溫令儀認出了她。是村裡的張寡婦，村裡人都叫她張氏。她的丈夫前幾年進山砍柴，遇上暴雨引發的山洪，再沒回來，連屍首都沒尋見。留下她和一個當時才五六歲的兒子，守著兩畝薄田和一間快要倒塌的茅屋過活。張氏在村裡是出了名的老實本分，甚至有些懦弱，從不多言多語，受了欺負也多是默默忍耐。她兒子小石頭，如今也該有八九歲了，瘦得像根豆芽菜。母子倆的日子，在村裡算是頂艱難的。
溫令儀心裡有了數。她輕輕拉開院門。
“吱呀”一聲，木軸轉動的聲音驚動了門外的人。張寡婦猛地抬起頭，看到站在門內的溫令儀，整個人像是受驚的兔子般瑟縮了一下，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，嘴唇囁嚅著，卻沒能發出聲音。她的眼睛很大，卻因常年愁苦而顯得黯淡無神，此刻卻因緊張而睜得圓圓的，裡面清晰地映出溫令儀的身影。
“張嬸子？”溫令儀主動開口，聲音放得柔和，“有事嗎？進來說話吧，外面風涼。”
張寡婦像是被這溫和的語氣安撫了些許，但身體依舊緊繃著。她飛快地瞥了一眼院內，目光掃過整潔的院子、晾曬的衣物、木盆裡水靈靈的蘿蔔，最後又落回溫令儀臉上。她張了張嘴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裴、裴家媳婦……我、我……”
“進來吧，沒事。”溫令儀側身讓開，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張寡婦猶豫了一下，終於挪動腳步，跨進了院門。她的動作很輕，彷彿怕踩髒了地面。進了院子，她也不敢西處張望，只是低著頭，盯著自己那雙露出腳趾的破舊布鞋鞋尖。
溫令儀關上門，引著她走到棗樹下的石墩旁：“坐。”
張寡婦連連擺手：“不、不用，我站著就好，站著就好……”她的聲音帶著顫抖。
溫令儀也不勉強，自己坐回小凳上，拿起一個還沒刷的蘿蔔，一邊繼續手裡的活計，一邊用閒聊般的語氣問：“張嬸子找我有事？是小石頭有什麼事嗎？”
提到兒子，張寡婦的眼圈瞬間紅了。她用力吸了吸鼻子，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，雙手絞得更緊，指節都泛白了。“沒、沒……小石頭他……還好。”她頓了頓，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，猛地抬起頭，看向溫令儀，那雙黯淡的眼睛裡迸發出強烈的懇求，“裴家媳婦，我……我聽說，李嬸、王嫂她們，在你這兒……做工？”
她的聲音依舊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，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。
溫令儀刷蘿蔔的動作慢了下來，點了點頭：“是，李嬸和孫嫂——就是王嫂，還有劉家媳婦，在我這兒幫著做些醬菜。”
“那、那……”張寡婦的呼吸急促起來，胸口劇烈起伏，“我……我能來嗎？我什麼都能幹！洗菜、切菜、掃地、燒火……我手腳麻利，真的！我、我不要多少工錢，給口飯吃就行！一天給兩個……不，一個雜糧餅子也行！”她語速極快，彷彿怕說慢了，這個機會就會溜走，“我聽說李嬸她們在這兒做工，日子好過多了，家裡孩子都能多吃口稠的……裴家媳婦，求求你，給我個機會吧！我、我和小石頭……快過不下去了……”
她說著，聲音哽咽起來，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。秋日的陽光照在她身上，卻照不進她眼底深重的絕望和哀求。她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灰藍衣服，在風中顯得空蕩蕩的，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把她吹走。
溫令儀停下了手裡的動作。木盆裡的清水微微盪漾，映出破碎的天空和樹影。她能聞到張寡婦身上傳來的、混合著汗味、土腥味和一種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淡淡酸澀氣息。也能看到她那雙骨節粗大、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，此刻正無意識地揪著自己破舊的衣角。
溫令儀的心被觸動了。她不是聖母，知道在這個時代，像張寡婦這樣的苦命人太多，她幫不過來。但眼前這個人，是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，是鄰居，是同樣在底層掙扎求生的女性。而且，張寡婦在村裡的口碑確實不錯，老實勤快，從不惹是生非。李嬸之前閒聊時也提過一句，說張氏是個可憐人，就是太悶太老實，總被人佔便宜。
更重要的是，作坊確實需要更多人手。糖蒜的訂單量不算小，光靠李嬸她們三個，加上自己，要保質保量按時完成，後續還要清洗、晾曬、裝罐，人手會越來越緊張。張寡婦若能來，做些清洗、晾曬、打掃之類的雜活，正好可以解放李嬸她們，讓她們更專注於需要技術的醃製環節。
但溫令儀沒有立刻答應。她看著張寡婦，語氣平和地問：“張嬸子，你來我這裡做工，家裡那兩畝田怎麼辦？小石頭誰照顧？”
張寡婦連忙道：“田……田去年就佃給村頭的趙老六家了，收成對半分，也就勉強餬口，今年天旱，收成更差……小石頭他大了，能自己照顧自己，我早上把飯給他做好，中午他自己熱熱就能吃。我、我保證不耽誤幹活！早上天不亮就能來，晚上多晚都行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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