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是為了保障品質和順利擴產。”溫令儀介面，語氣平穩而清晰，“周掌櫃，實不相瞞，我家底子薄。要搭工棚，要定製更多統一大小的陶甕、晾曬架，要收購村裡其他人家符合要求的蔬菜作為原料，這些都需要本錢。三成預付款，可能只夠應付頭一兩個月的原料錢。提到五成，我們才有餘力去添置那些能提高效率、保證品質的傢伙什，才能安心去收好菜、做好醬。這對我們，是雪中送炭；對周掌櫃您，也是確保貨源穩定、品質上乘的保障。畢竟，工具趁手，人心才穩，做出來的東西才好。”
周福順端起己經微涼的茶，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紙上“五成預付款”那幾個字上，久久不語。茶水的涼意滑過喉嚨，讓他思考得更清醒。他不是第一次和農戶打交道，但像眼前這小娘子一樣，能把一筆預付款的意義，從“救急錢”上升到“生產保障投資”來談的，卻是頭一遭。這眼光，這說法，己經超出了普通農婦的見識。
“那這價格浮動機制，又怎麼說？”他放下茶杯，指向第三條。
“天有不測風雲。”溫令儀的聲音壓低了些，帶著一種務實的謹慎，“周掌櫃比我更清楚，菜價糧價，隨年景、隨季節波動是常事。若我們籤的是死價，遇到菜賤的年頭，我們自然吃虧；但若遇到像去年那樣的春旱，菜價飛漲，按死價供貨，我們可能連本都保不住，更別提持續給周掌櫃供好貨了。所以我想，咱們可以定一個基礎價，然後約定，每季根據當時青陽鎮集市上主要蔬菜的平均市價，上下浮動一定比例。比如，市價漲一成，我們的收購價和供貨價也相應漲半成或一成；市價跌，也按比例下調。這樣，風險共擔，利益共享，合作才能長久。”
她說完，靜靜地看著周福順。鋪子裡又安靜下來。夥計似乎也察覺到了這邊談話的重要性，放輕了動作。只有門外街市的嘈雜，像一層模糊的背景音。
周福順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面上划著，眼神深邃。他在權衡。這幾條修改，條條都切中要害，既保護了賣方的利益和生存空間，又並未損害買方（也就是他）的根本利益，反而在長遠看，有利於保障貨源和品質。尤其是價格浮動機制，看似增加了交易的複雜性，實則是一種更成熟、更可持續的合作模式。這溫娘子，不僅手藝好，心思之縝密，眼光之長遠，簡首不像個鄉下婦人。
“最後這條，”他指向最後一行，“‘保留自銷少量產品之權利，如供應本村鄉鄰，或接受特別定製’……溫娘子，這是何意？既然與我們商行簽了長期供貨契，這產品……”
“周掌櫃，”溫令儀微微傾身，語氣誠懇，“我們白石村是個小地方，鄉里鄉親，抬頭不見低頭見。我做的醬菜，村裡有些嬸子大娘是吃慣了的，偶爾也會拿些雞蛋、青菜來換。若簽了契，就完全斷了這條線，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。再者，這‘少量’二字，我有分寸，絕不會影響給商行的正常供貨。至於特別定製，”她頓了頓，“比如村裡誰家辦紅白喜事，想要些特定口味或分量的醬菜，這種零散且特殊的需求，商行未必願意承接，但對我們來說，卻是維繫鄉鄰人情、靈活應對的機會。我向周掌櫃保證，自銷的數量，絕不會超過總產量的一成，且絕不會以低於商行的價格，流入青陽鎮及周邊市場，與商行爭利。”
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，既顧及了人情，又明確了界限，還考慮到了商行的利益。周福順聽著，心中的那點疑慮漸漸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牢固的信任感。一個能在利益面前，還考慮到鄉鄰人情、懂得給自己留一點靈活空間的人，通常不會是那種見利忘義、目光短淺之輩。與這樣的人合作，更讓人安心。
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，身體向後靠向椅背，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，這次的笑容裡，少了些客套，多了些真誠的欽佩。
“溫娘子啊溫娘子，”他搖著頭，語氣感慨，“你這番話，這些條款，真是讓我……刮目相看。我周福順在青陽鎮做了二十多年生意，見過的人不少，但像你這樣思慮周全、有理有據的，著實不多見。尤其是這價格浮動和保留少量自銷權兩條，看似細小，卻顯出了你的遠見和厚道。”
溫令儀心中微微一鬆，但面上依舊平靜：“周掌櫃謬讚了。不過是求個雙方都能長久安生的法子。”
“好一個‘長久安生’！”周福順撫掌，“你這幾條，我原則上都同意！”
溫令儀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不過，”周福順話鋒一轉，商人本色顯露，“細節上，咱們還得再敲定敲定。這預付款五成，我可以答應，但首批供貨，必須嚴格按照你們承諾的五十壇醬菜、一百斤新鮮蔬菜的品質來，若有次品，下次預付款的比例，我們可要再議。價格浮動機制，我同意，但浮動的參照，不能只看青陽鎮集市價，還得參考我們商行從其他渠道進貨的均價，取一箇中間值，這樣更公允。至於自銷權，一成可以，但需在契書上寫明，且你每年需將自銷的品類、大致數量報備商行知曉，以示誠意。另外，這契書，咱們不能只籤半年。”
他看向溫令儀，眼神銳利：“溫娘子既有如此見識和手藝，我周福順也願意賭一把大的。咱們首接籤兩年！頭半年，按你剛才說的遞增供貨量來。半年後，若合作順利，品質穩定，供貨量我們可以再往上談，價格也可以根據市場情況重新議定一個更優惠的長期協議。如何？”
兩年！
溫令儀的心猛地一跳。這比她預期的半年要長得多，也意味著更長期的穩定和更大的發展空間。當然，也意味著更重的責任和承諾。
她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垂下眼，手指輕輕捻著茶杯的邊緣，感受著瓷器細膩的紋理和己經徹底涼透的溫度。她在心裡飛快地權衡：兩年契約，綁定了更長時間，但也獲得了周福順更大的信任和更明確的長期意向。條款經過剛才的磋商，己經最大限度地保障了她的利益和靈活性。風險與機遇並存，但機遇顯然大於風險。
她抬起頭，看向周福順。陽光從門口移進來了一些，正好照在周福順的臉上，能看清他眼中那份商人特有的精明，以及精明之下，那份難得的誠意。
“周掌櫃厚愛。”她緩緩開口，聲音清晰而堅定，“兩年之約，我們接了。您剛才提的幾點補充，合情合理，我們接受。”
“好！”周福順大笑一聲，中氣十足，震得茶盞裡的茶水都微微晃動，“痛快！我就喜歡和爽快明白的人打交道！”他站起身，朝櫃檯後的夥計喊道：“阿貴！取一份空白的正式契書來！還有筆墨印泥！”
夥計應聲而去，很快捧來一個木托盤。裡面是一張質地更好的棉紙，印著紅色的豎格；一支狼毫小楷筆，硯臺裡是新研的墨，烏黑髮亮；還有一小盒硃砂印泥，顏色鮮紅。
周福順親自執筆，蘸飽了墨，按照剛才雙方商議確定的條款，一筆一劃，在契書上謄寫。他的字端正有力，帶著商人的務實。溫令儀站在一旁，仔細看著每一個字落下，確保與方才商議的毫無出入。
契書的內容包括：締約雙方（福順商行與白石村裴溫氏）；合作期限（兩年）；貨物種類（醬菜、泡菜、新鮮時蔬、皮貨）；供貨量及遞增安排（詳細列明前六個月每月具體數量）；價格及浮動機制（寫明基礎價及參照標準）；預付款支付方式（簽約付五成，之後每季結算後付下一季五成）；交貨時間與地點（每月初五、二十，青陽鎮福順商行後院）；品質要求（寫明具體標準）；以及特別約定的保留自銷權條款（限總產量一成，需報備，不得衝擊商行市場）。
寫罷，周福順又抄錄了一份。兩份契書並排放在桌上，墨跡未乾，在陽光下泛著烏亮的光澤，墨香混合著紙張的味道，瀰漫在空氣中。
“溫娘子，請過目。”周福順將筆遞給溫令儀。
溫令儀接過筆，手指微微有些發顫，但很快穩住了。她俯身，先仔細將兩份契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，確認無誤後，在乙方落款處，工工整整地寫下“裴溫氏”三個字。她的字不如周福順的遒勁，卻自有一股清秀挺拔之氣。寫罷，她放下筆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，裡面是一枚粗糙的木製私章——這是前幾天她讓裴燼川幫她刻的，只有簡單的“溫記”二字。她將私章在硃紅的印泥裡按了按，然後穩穩地蓋在了“裴溫氏”的名字旁邊。一個清晰的、略顯樸拙的紅色印記留在了紙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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