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令儀送走最後一位前來“檢視”原料的村老，關上院門，背靠著冰冷的木門板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院中晾架上的臘味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，白日里村民們的質疑眼神、竊竊私語，似乎還縈繞在空氣裡。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轉身準備回屋，目光卻無意間掃過作坊的窗戶——裡面，吳嬸正獨自收拾著工具，動作遲緩，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僵硬。溫令儀腳步一頓，想起白天吳嬸打翻陶罐時那慌亂又躲閃的眼神。謠言暫時壓下去了，可這心裡頭，卻像是壓上了另一塊更沉、更捉摸不定的石頭。
她定了定神，推門走進作坊。
“吳嬸，還沒走？”溫令儀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吳嬸嚇了一跳，手裡的木勺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她慌忙彎腰去撿，動作笨拙，差點帶倒旁邊矮凳上晾著的一排竹篩。
“溫、溫娘子……”吳嬸撿起木勺，不敢抬頭看她，“我……我這就收拾好，這就走。”
溫令儀走到她身邊，沒有立刻說話。作坊裡瀰漫著鹽、香料和肉類的混合氣味，還有陶罐裡腐乳發酵時特有的、略帶酸腐的醇厚氣息。靠牆的架子上，一排排陶罐整齊排列，罐口用油紙和麻繩封得嚴嚴實實。地上打掃得很乾淨，連角落裡的柴灰都掃得一絲不苟。
“今天辛苦你了。”溫令儀語氣平和，“白天那罐腐乳，打翻了也沒事，重新做就是。只是下次小心些，別傷著自己。”
吳嬸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，聲音更低：“我……我曉得了，對不住，溫娘子。”
“沒事。”溫令儀頓了頓，狀似隨意地問，“吳嬸，我看你這兩天精神不太好，是不是家裡有什麼事？要是需要幫忙，儘管開口。”
“沒、沒什麼事！”吳嬸猛地抬頭，眼神閃爍，“就是……就是天冷，夜裡沒睡好。謝謝溫娘子關心，我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幾乎是逃也似的，抓起掛在牆上的舊棉襖，匆匆行了個禮，就低著頭快步走出了作坊。腳步聲在院子裡響起，很快消失在院門外。
溫令儀站在原地，看著吳嬸消失的方向，眉頭微微蹙起。
這不是第一次了。
三天前，她去鎮上想再買些零散的豬肉，作為作坊日常消耗的補充。之前一首合作的兩家散戶，一個姓王，一個姓劉，都是老實巴交的屠戶，每次去都能買到些邊角料或不太好的部位，價格便宜，用來做醬菜、熬油都合適。
可那天，王屠戶的鋪子關著門。隔壁賣豆腐的婆子探出頭，壓低聲音說：“王屠戶家婆娘病了，回孃家去了，這幾天不開張。”
溫令儀沒多想，轉身去了劉屠戶那裡。
劉屠戶正在案板上剁骨頭，看見她來，手裡的刀頓了頓。
“溫娘子，今天……沒肉了。”他聲音悶悶的，眼睛盯著案板上的骨頭，不敢看她。
“劉大哥，我瞧你這案板上不是還有半扇肋排嗎？”溫令儀指了指。
劉屠戶臉上閃過一絲尷尬，支吾道：“這……這是趙老爺府上訂了的，不能賣。”
“趙老爺？”溫令儀心裡咯噔一下。
“是啊，趙老爺府上管事昨天來打過招呼，說年關將近，府上要備年貨，讓我把好肉都留著。”劉屠戶擦了擦手，“溫娘子，對不住啊，這……這我也沒辦法。”
溫令儀沒再說什麼，點點頭離開了。
她心裡清楚，這絕不是巧合。趙家要備年貨不假，但以趙府的排場，怎麼會看得上劉屠戶這種小攤販的肉？更不會提前幾天就把肉都訂走，連零散的邊角料都不留。
這是趙家出手了，從最不起眼、卻也最容易被拿捏的原料渠道開始。
果然，第二天，村裡就起了風言風語。
先是幾個在河邊洗衣的婦人，湊在一起嘀嘀咕咕，看見溫令儀路過，立刻噤聲，眼神躲閃。接著，去李嬸家送工錢時，李嬸拉著她到屋裡，關上門，臉上滿是擔憂。
“溫娘子，你聽說了沒？”李嬸壓低聲音，“村裡有人在傳，說你家作坊用的豬肉……來路不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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