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令儀將最後一塊臘肉樣品用油紙包好，放進竹籃，蓋上乾淨的粗布。清晨的霜氣在籃沿凝結成細小的水珠，她提起籃子，看了一眼院子裡沉默晾曬的臘味，轉身對裴燼川點了點頭。村道上的薄霜還未化盡，踩上去有輕微的咯吱聲。她一步步走向村口，竹籃隨著步伐輕輕晃動，裡面裝的不僅是三天的心血，更是這個冬天，或許是她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，第一個真正的希望。而青陽鎮的方向，晨霧尚未散盡，福順商行的招牌，在模糊的霧氣後隱約可見。
青陽鎮的街道比往日更顯擁擠。年關將近，趕集的人多了起來，挑著擔子的、推著獨輪車的、牽著牲口的，將青石板路擠得水洩不通。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——新蒸的饅頭香、炸油糕的油煙氣、牲口糞便的腥臊、還有冬日裡人們身上厚重的棉衣捂出的汗味。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孩童哭鬧聲、牲口嘶鳴聲，匯成一片嘈雜的聲浪。
溫令儀護著竹籃，小心地穿過人群。她今天特意穿了那身半新的靛藍棉襖，頭髮梳得整齊，用一根素銀簪子綰住。這身打扮既不會顯得過於寒酸，也不會太過扎眼。走到福順商行門口時，她停下腳步，深吸一口氣，調整了一下呼吸。
商行的門面比周圍的鋪子寬敞許多，黑漆匾額上“福順商行”西個鎏金大字己經有些斑駁，卻依然透著沉穩的氣派。門口掛著厚厚的棉布簾子，擋著外面的寒氣。溫令儀掀開簾子走進去，一股暖意夾雜著紙張、墨錠和乾燥藥材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。
櫃檯後，周福順正戴著老花鏡，低頭核對賬本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看見溫令儀，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。
“溫娘子來了。”他摘下眼鏡，從櫃檯後走出來，“快請坐。外面冷吧？”
“還好。”溫令儀將竹籃放在一旁的八仙桌上，“周掌櫃，打擾了。”
“哪裡的話。”周福順示意夥計上茶，自己走到桌邊，“這就是你說的臘味樣品？”
溫令儀點點頭，掀開粗布，解開油紙包。兩塊色澤紅潤、肥瘦相間的臘肉，和一截灌得飽滿、腸衣透亮的臘腸，呈現在周福順面前。臘肉的油脂在室內光線照射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，臘腸表面均勻地分佈著花椒粒和香料碎末。一股經過時間沉澱的、醇厚而複雜的鹹香，緩緩在空氣中瀰漫開來。
周福順的眼睛亮了。他湊近仔細看了看，又拿起一塊臘肉，用手指輕輕按壓表面——硬度適中，彈性很好。他湊到鼻尖聞了聞，那股混合了鹽、香料和肉本身風味的香氣，讓他不自覺地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好。”他放下臘肉，看向溫令儀，“色澤、硬度、香氣，都屬上乘。溫娘子，這真是你自己做的？”
“是我帶著村裡兩個婦人一起做的。”溫令儀如實回答，“從選肉、切配、醃製到晾曬，每一個環節我都親自把關。用的鹽是細鹽，香料是我按比例配的，還加了一點黃酒提鮮去腥。晾曬的時間、溫度、溼度，也都嚴格控制。”
周福順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端起夥計剛送來的熱茶，卻沒有喝。他盯著桌上的臘味，沉吟片刻。
“溫娘子，”他緩緩開口，“你這手藝，確實不錯。不瞞你說，我走南闖北這些年，見過的臘味不少，但能做到這個品相的，不多。尤其是這香氣，層次分明，不衝不燥，是下了功夫的。”
溫令儀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：“周掌櫃過獎了。您嚐嚐味道？”
周福順擺擺手：“不急。溫娘子，咱們先談談生意。你這臘味，打算怎麼賣？”
溫令儀早有準備。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紙，上面是她提前算好的成本價和預期售價。
“周掌櫃請看。”她將紙推過去，“臘肉，我按斤算。成本包括豬肉、鹽、香料、人工、柴火，還有損耗。我的報價是每斤比市價高兩成。”
周福順接過紙，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。他眉頭微挑：“高兩成？溫娘子，市面上的臘肉，可沒這個價。”
“市面上的臘肉，用的是粗鹽，香料隨意，晾曬看天。”溫令儀不卑不亢，“我的臘肉，從原料到工藝，都更講究。成本本就高一些。而且，”她頓了頓，“我保證每一批貨，品質都跟這些樣品一樣穩定。”
周福順放下紙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。茶水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嫋嫋升起，帶著茶葉的清香。
“品質穩定，確實難得。”他點點頭，“不過溫娘子，生意不是這麼做的。你初入市場，價格定得太高，客人未必買賬。這樣，第一批貨，我按市價加一成收。如果賣得好，後續再談。”
溫令儀在心裡快速計算。加一成，利潤薄了些，但能開啟銷路，獲得穩定的訂單，這更重要。而且周福順願意收，本身就是一種認可。
“好。”她點頭，“就按周掌櫃說的。那數量呢？”
“臘肉五十斤，臘腸三十斤。”周福順報出數字，“臘腸按根算，長度要統一。交貨時間，臘肉需要多久？”
“第一批己經晾了三天，再晾七天左右，就能達到最佳口感。”溫令儀說，“十天後，我可以交貨。”
“那就十天後。”周福順從櫃檯取來紙筆，開始寫契約，“臘肉五十斤，按市價加一成。臘腸三十根，每根價格……按臘肉折算。定金付三成，貨到付清。”
溫令儀仔細看著周福順寫下的每一個字。契約條款清晰，沒有陷阱。她鬆了口氣，接過筆，在契約上籤下“溫令儀”三個字。字跡工整，筆畫有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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