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燼川接過，掃了一眼契約上的數字，點點頭：“不錯。”
“但是，”溫令儀深吸一口氣，“周掌櫃說，趙家可能會從銷售端打壓我們。他讓鎮上的鋪子不賣我們的貨，或者故意挑刺壓價。”
裴燼川將契約和定金還給她，轉身走向堂屋：“進屋說。”
堂屋裡，爐火正旺。陶壺坐在爐子上，壺嘴冒著白色的水汽，發出輕微的嘶嘶聲。溫令儀脫下外衣，在爐邊坐下，將周福順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裴燼川。
裴燼川安靜地聽著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等溫令儀說完，他往爐子裡添了兩塊柴，火星噼啪炸開，映亮他沉靜的眼睛。
“他敢這麼首接威脅，恐怕不只是說說而己。”裴燼川緩緩開口，聲音低沉，“我最近在鎮上，看到趙家的人與縣衙戶房的一個書辦走得頗近。”
溫令儀心頭一跳：“縣衙？”
“嗯。”裴燼川說，“戶房管錢糧、稅賦、戶籍。那個書辦姓王，在戶房幹了十幾年，人脈很廣。趙家的人請他吃飯，去了兩次醉仙樓，我都看見了。”
溫令儀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。如果趙家勾結了官府，那事情就複雜了。商業打壓她還能想辦法周旋，可一旦官府介入，以“衛生”、“稅賦”等名義找麻煩，那就是降維打擊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”她聲音有些乾澀，“趙家可能動用官府的關係？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裴燼川分析道，“趙家可能從兩方面下手：一是商業上擠壓，比如讓肉鋪集體漲價或斷供——當然，我們有楊大柱這條線，這一招效果有限。但他們會查，一定會查。二是動用官府關係，這是最麻煩的。他們可以找藉口，說你的作坊衛生不合格，或者說你偷稅漏稅，甚至說你用的肉來路不明。隨便一個罪名，都夠你喝一壺。”
溫令儀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。爐火很旺，她卻覺得手腳冰涼。
“那……我們怎麼辦？”
裴燼川看著她蒼白的臉，沉默片刻，說：“先把所有賬目、契約整理清楚。每一筆支出、收入，都要有記錄。與楊大柱的契約，藏好。與福順商行的契約，收好。近期所有買賣的憑證，都留著。萬一官府來查，我們得有東西證明自己的清白。”
溫令儀點頭。這是最基本的應對。
“另外，”裴燼川繼續說，“作坊的衛生要再加強。所有工具每天清洗，地面保持乾淨，進出換鞋。做吃食的生意，衛生是底線，不能讓人抓到把柄。”
“好。”溫令儀記下，“還有呢？”
“銷售端的問題，周掌櫃說得對，光靠他一家不行。”裴燼川說，“你得儘快想辦法開拓別的市場。縣城，或者鄰鎮。趙家的手伸不到那麼遠。但這需要時間，也需要本錢。”
時間，本錢。溫令儀在心裡苦笑。她現在最缺的就是這兩樣。第一批貨還沒交付，資金剛剛回籠一點，就要面臨被掐斷銷路的危機。而時間……趙家會給她們時間嗎？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裴燼川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，“我明天去西山坳，把第一次的貨取回來。楊大柱那邊，得穩住。他是我們目前唯一的原料渠道，不能出問題。”
“你一個人去，安全嗎？”溫令儀擔心。
“沒事。”裴燼川說，“西山坳我熟。而且，”他頓了頓，“趙家現在應該還查不到楊大柱頭上。他們首先會查青陽鎮周邊的養豬戶，查不到，才會往遠處想。我們還有時間。”
話雖如此，溫令儀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重。她看著裴燼川沉靜的臉，這個男人總是這樣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。可她知道，這次面對的敵人，和以前那些村裡的閒言碎語、舅母的刁難勒索，完全不是一個量級。
趙家是地頭蛇，盤踞青陽鎮多年，有錢，有人，現在可能還有了官府的靠山。而她，只是一個剛剛起步、根基未穩的小作坊主。
壓力像無形的巨石，壓在她的胸口，讓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爐火噼啪作響，陶壺裡的水開了，壺蓋被蒸汽頂得輕輕跳動。裴燼川起身，提起陶壺，往茶壺裡注入熱水。茶葉在滾水中舒展，散發出清苦的香氣。
他倒了一杯茶，遞給溫令儀。
“喝點熱水，暖暖身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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