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令儀站在作坊門口，看著吳嬸匆匆離去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。李嬸壓低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：“……她家老西，前天晚上回來，兜里居然揣了半吊錢，說是趙老爺賞的工錢。”張氏怯生生補充的細節更讓她心驚：“我……我瞧見吳嬸前個兒晌午，趁大家吃飯的工夫，偷偷用手指蘸了蘸那罐新調的腐乳汁，放嘴裡嚐了嚐，又趕緊擦了。”溫令儀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門框，木刺扎進掌心，帶來細微的刺痛。看來，吳嬸的任務，不僅僅是“看看”那麼簡單了。夜幕降臨，作坊裡寂靜無聲，只有那些封存的陶罐，在陰影裡沉默著，彷彿藏著無數雙窺探的眼睛。
第二天清晨，霜很重。
溫令儀起得比往常更早，推開屋門時，院子裡鋪著一層薄薄的白霜，踩上去發出細碎的“咔嚓”聲。空氣冷冽而清新，帶著冬日特有的乾爽。她走到井邊打水，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，瞬間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。
作坊的活計照常開始。
吳嬸來得比規定時辰稍晚了些，進門時低著頭，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她換上圍裙，默默走到自己慣常的位置——負責清洗和初步處理蔬菜的那張長條案板前，開始埋頭幹活。
“吳嬸，早。”溫令儀像往常一樣打招呼，聲音平靜。
“溫娘子早。”吳嬸應了一聲，聲音有些沙啞，手上的動作卻沒停，將一筐蘿蔔倒進木盆裡，舀水沖洗。水花濺起，打溼了她的袖口和圍裙下襬，她卻渾然不覺。
溫令儀不動聲色地觀察著。
吳嬸洗菜的動作比平時用力，蘿蔔在木盆裡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。她的視線很少離開手裡的活計，但偶爾會飛快地瞟一眼作坊裡側——那裡放著幾個上了鎖的櫃子，裡面是調配好的香料粉、腐乳曲種，以及記錄著配比和工序的幾張紙。那些東西，溫令儀一首保管得很小心。
上午的活計進行到一半，需要用到一批新醃的酸菜。罈子放在靠牆的架子上，吳嬸主動說：“溫娘子，我去搬吧。”
“好，小心些，那罈子沉。”溫令儀點頭。
吳嬸走過去，搬起一箇中等大小的陶壇。她的腳步有些虛浮，走到半路，腳下似乎絆了一下，整個人踉蹌著向前撲去！
“小心！”旁邊的李嬸驚呼。
溫令儀眼疾手快，一個箭步上前，伸手扶住了吳嬸的手臂，另一隻手托住了即將滑落的罈子。罈子很沉，溫令儀的手臂被壓得一沉，壇口封著的油紙和泥封近在咫尺。
“對、對不住！”吳嬸站穩後，臉色煞白，慌忙接過罈子，“我……我手滑了。”
“沒事，沒摔著就好。”溫令儀鬆開手，目光掃過吳嬸扶住罈子的手——那雙手在微微發抖。她注意到，剛才吳嬸踉蹌時，身體有意無意地偏向了放著香料櫃子的方向，如果真摔倒了，罈子很可能砸在櫃子附近。
是意外，還是試探？
溫令儀沒有追問，轉身繼續指導張氏切肉片的厚薄。她能感覺到，背後有一道視線短暫地停留在自己身上，很快又移開了。
午間歇工吃飯。
溫令儀特意讓李嬸去灶房幫忙熱飯，自己留在作坊裡，說是要整理一下這幾日的出貨記錄。吳嬸和其他幾個僱工都去了隔壁臨時搭的飯棚。
作坊裡安靜下來，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。
溫令儀走到吳嬸上午幹活的位置。案板上還殘留著水漬和幾片蘿蔔皮，木盆裡的洗菜水尚未倒掉，水面漂浮著些許泥沙。她仔細看了看周圍，沒發現什麼異常。正要轉身，目光忽然被案板角落一塊不起眼的、深褐色的汙漬吸引。
那汙漬很新，顏色像是……醬汁？
溫令儀蹲下身，用手指輕輕抹了一下，湊到鼻尖聞了聞。一股淡淡的、熟悉的鹹鮮味，混合著豆豉和辣椒的香氣——是作坊裡用來醃製臘味的一種基礎醬料。這種醬料每個批次都會略有調整，但核心的幾種配料比例是保密的。
吳嬸的案板角落，怎麼會有這個？
她想起張氏的話：“偷偷用手指蘸了蘸那罐新調的腐乳汁，放嘴裡嚐了嚐。”
看來，吳嬸嘗試的，不止是腐乳。
溫令儀用抹布擦掉汙漬，心裡沉了沉。她走到那幾個上鎖的櫃子前，仔細檢查鎖孔和櫃門邊緣。鎖完好無損，但其中一個櫃門下方的木板上，有一道很新的、淺淺的劃痕，像是被什麼堅硬的東西輕輕刮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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