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燼川繼續道：“院子周圍，我會做一些佈置。不是多精巧的東西，但足夠讓夜裡摸進來的人吃點苦頭，或者至少弄出點動靜。”他看向溫令儀，“可能會傷到誤闖的貓狗，甚至……人。你怕嗎？”
溫令儀迎著他的目光，搖了搖頭。“不怕。這裡是我們的家。”她說得平靜，卻堅定。
裴燼川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鬆動了一下。他點了點頭：“好。另外，家裡的糧食、銀錢，還有你那些重要的方子記錄，不要都放在明處。分幾個地方藏好。灶膛灰裡，牆縫，甚至屋後那棵老槐樹的樹洞裡，都可以。”
這是準備應對最壞的情況——家被抄檢，或者被縱火。
溫令儀的心沉甸甸的，但思路卻越發清晰。“作坊裡的僱工……吳嬸今天看到趙管家來，反應有點奇怪。我擔心……”
“盯著她。”裴燼川毫不猶豫，“但不要打草驚蛇。如果她真有問題，現在動她，反而會讓趙家警覺，換更隱蔽的方式。不如放在眼皮底下，看她到底想做什麼。李嬸可靠，可以讓她私下多留意吳嬸的舉動。”
“那福順商行周掌櫃那邊……”
“先不動。”裴燼川沉吟道，“趙家會不會施壓，怎麼施壓，我們還不清楚。貿然去找周掌櫃，反而顯得我們心虛，或者把他架在火上烤。等下次送貨時，你觀察他的態度，見機行事。如果趙家真的施壓，周掌櫃頂不住，我們也要有後路。”
“後路？”溫令儀蹙眉，“除了福順商行，青陽鎮還有別的商行敢收我們的貨嗎？”
“青陽鎮沒有，就去鄰鎮，甚至去縣裡。”裴燼川道，“路遠一些，成本高一些，但總比被掐死脖子強。而且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我認識幾個走南闖北的行商，雖然不常聯絡，但若真到了那一步，可以試試託他們帶話，看有沒有銷路。”
溫令儀有些意外地看著他。裴燼川很少提及自己的過往和人脈。這“認識幾個行商”的話，雖然說得輕描淡寫，卻透露出他並非真的與世隔絕。
裴燼川似乎不打算深談這個話題，轉而道：“還有一件事。你之前提過的，給僱工立契書的事，要儘快辦。白紙黑字寫清楚工錢、工時、規矩，還有……保密條款。特別是接觸核心配方的人。契書一式兩份，她們按手印，我們保管一份。這東西未必能完全防住有心人，但至少是個約束，真出了事，也有個憑據。”
溫令儀眼睛一亮。這確實是她接下來計劃要做的事，被裴燼川一點，緊迫性更強了。“我明天就著手擬契書的內容。”
裴燼川點了點頭，又補充道：“擬好了，先拿給我看看。有些鄉間俗例和官面上的說法，我比你清楚些。”
“好。”
該交代的似乎都交代完了。堂屋裡再次安靜下來。灶間的火己經熄了，粥的香氣卻更加濃郁地飄散過來。溫令儀忽然感到一陣疲憊，不是身體的累，而是精神長時間緊繃後的鬆懈。但與此同時，一種奇異的安心感，也慢慢從心底升起。
有個人，如此冷靜、周密地和她一起分析危險，制定對策，準備迎戰。他不是空口安慰，而是實實在在地告訴她該怎麼做，並且會和她一起去做。
這種並肩作戰的感覺，比她獨自面對趙管家時，要踏實得多。
“先吃飯吧。”裴燼川站起身，走向灶間，“粥該好了。”
溫令儀也跟著起身，兩人一起將粥和切好的臘肉片，還有一碟醃蘿蔔乾端到桌上。簡單的飯菜，在油燈昏黃的光線下，卻顯得格外溫暖。
兩人默默吃飯。裴燼川吃相很快，卻並不粗魯。溫令儀小口喝著粥，米粥熬得濃稠軟爛，臘肉的鹹香滲透其中，熨帖著腸胃。
吃完飯後，裴燼川沒讓溫令儀動手，自己收拾了碗筷去洗。溫令儀則重新點亮油燈，拿出炭條和之前收集的、質地較細的樹皮紙，開始構思僱工契書的內容。
她寫得很認真，時而蹙眉思索，時而落筆疾書。炭條劃過粗糙的紙面，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裴燼川洗完碗，擦乾手，走到她身邊站了片刻，看著她寫下的條款。他沒有出聲打擾，只是看了一會兒，便轉身出了堂屋。
溫令儀聽到他在院子裡走動的聲音，輕微的腳步聲，偶爾有工具與地面摩擦的輕響。她知道，他己經在開始做他所說的“佈置”了。
夜色漸深，秋蟲的鳴叫稀疏下來。遠處傳來幾聲犬吠，更顯得山村夜晚的寂靜。
溫令儀終於擬好了契書的初稿，放下炭條，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。她吹滅油燈，走到門口。
院子裡，月光清冷如水，灑下一地銀輝。裴燼川的身影在院牆角落忙碌著，動作輕捷而精準。他聽到腳步聲，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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