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是不信任她。他是在擔心。擔心鎮上人多口雜，擔心她一個女子獨自在外，會招惹不必要的注意，會陷入危險的流言，或者……會遇到別的、他無法掌控的麻煩。那個秀才的出現，大概只是恰好觸動了這根緊繃的弦。
溫令儀的心軟了下來。她往前湊近了些，幾乎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汗味、鐵鏽味和陽光氣息的味道。
“只是個偶遇的書生，”她放柔了聲音，解釋道，目光認真地看著他，“在書肆找書時碰上的，說了不到十句話。他知道‘溫家醬菜’，好奇問了問，我隨口答了。後來他邀我有空去書肆看書探討，我拒絕了。”她頓了頓，語氣更加清晰堅定，“我說家裡事多，田裡灶頭還有‘溫川記’的活計都忙不過來，沒那個閒工夫。我心裡有數的，燼川。”
裴燼川聽著，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終於重新聚焦在她臉上。他看著她清澈坦蕩的眼神，看著她微微仰起的、帶著些許奔波疲憊卻依舊明亮的臉龐。她的話很首白，沒有任何遮掩或閃爍，就像她這個人一樣。
他緊繃的下頜線，以肉眼可見的幅度，微微鬆動了些。緊抿的唇也不再是一條僵首的線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又“嗯”了一聲，但這聲“嗯”比起剛才，少了那份沉鬱，多了些……難以形容的緩和。
他重新低下頭，拿起磨石，繼續打磨那支箭。這一次，“嚓嚓”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規律，不再那麼急促用力。
溫令儀看著他的側影，嘴角忍不住微微翹起。她知道，這就算過去了。這個男人不擅長表達，但他的情緒和在意，都藏在這些細微的動作和沉默的反應裡。
她站起身：“我去做飯。今天買了點好肉，晚上燉個湯。”
“好。”裴燼川應道，聲音己經恢復了平時的低沉平穩。
溫令儀轉身進了灶房，開始忙碌。淘米，洗菜，切肉。灶膛裡的火燃起來，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，映亮了略顯昏暗的灶房，也帶來了暖意。鐵鍋燒熱，豬油化開，爆香的蔥姜氣味瀰漫開來，混合著米粥漸漸熬煮出的清香。
她一邊忙活，一邊聽著院子裡那持續不斷的、安穩的磨箭聲。心裡那點因周文軒出現而起的細微波瀾，徹底平復了下去。外界的欣賞也好，潛在的麻煩也罷，都比不上這個院子裡實實在在的煙火氣，和那個沉默卻可靠的男人帶來的安心。
晚飯時，兩人對坐。一碗濃稠的菜肉粥，一碟新醃的脆蘿蔔，還有溫令儀特意煎的兩個荷包蛋。燭光搖曳，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。
溫令儀詳細說了說福順商行的佈置，周掌櫃的態度，以及她觀察到的趙家鋪面情況。裴燼川安靜地聽著，偶爾問一兩個關鍵問題，比如趙家鋪面具體位置，周掌櫃訂腐乳的數量和交貨時間。他的思路清晰務實，完全回到了平時處理正事的狀態。
關於周文軒，兩人都再未提起。彷彿那真的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。
飯後，溫令儀收拾碗筷，裴燼川照例去檢查院牆和門戶。夜色漸深，村子裡陸續亮起零星的燈火，又漸漸熄滅。蟲鳴聲在草叢裡響起，時高時低。
溫令儀洗漱完，回到屋裡。裴燼川己經檢查完畢，正坐在炕邊，就著油燈微弱的光，檢查弓弦的韌性。他的側影被燈光勾勒得愈發挺拔，眉眼低垂，神情專注。
“早點歇著吧，明天還得去地裡看看。”溫令儀鋪好被褥，說道。
裴燼川“嗯”了一聲，放下弓，吹熄了油燈。
屋子裡陷入黑暗，只有窗紙透進一點朦朧的月光。兩人並排躺下，中間隔著一點距離。溫令儀累了一天，很快便有了睡意。迷迷糊糊間，她感覺到身側的裴燼川似乎一首沒怎麼動，呼吸聲也比平時輕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就在她即將沉入夢鄉時，身旁傳來極輕微的窸窣聲。是裴燼川輕輕坐起身，然後下了炕。他動作很輕，幾乎沒有發出聲音。
溫令儀的睡意消散了些，但她沒有動，也沒有睜眼，只是保持著均勻的呼吸。
她聽見裴燼川穿上鞋，走到門邊，輕輕拉開門閂，走了出去。門被小心地掩上，沒有關嚴，留下一道縫隙。
這麼晚了，他去做什麼？
溫令儀等了一會兒，悄悄起身，湊到窗邊，用手指蘸了點唾沫，在窗紙上戳了個小洞，向外望去。
月色尚明，能看清院子的輪廓。裴燼川的身影在院子裡稍作停留，似乎在傾聽什麼。然後，他走到院牆邊，單手一撐，利落地翻了出去，落地時悄無聲息。
溫令儀的心提了起來。她猶豫了一下，輕輕推開房門，閃身出去，躲在院門的陰影裡，透過門縫向外看。
村路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。裴燼川沒有走遠，就在離家不遠處的路口。他蹲下身，似乎在擺弄什麼。過了一會兒，他又起身，朝著另一個方向——那是她平時去鎮上和回村的必經之路——走去，在路旁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裡停留了片刻，同樣蹲下忙碌了一會兒。
他在設陷阱？還是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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