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令儀躺在床上，聽著窗外的風聲。
月光在地面上緩慢移動，像無聲流淌的時間。她閉上眼睛，腦海裡反覆回放著裴燼川彙報的每一個細節——私鹽、高利貸、囤糧、朝廷控制力減弱。這些資訊像一塊塊沉重的石頭，壓在她心頭。但奇怪的是，她並不感到恐懼，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。也許是因為知道敵人是誰，也許是因為身邊有可以信任的人。
她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。
明天，族長會來。那將是一場新的戰鬥。
而她，己經準備好了。
***
同一時刻，青陽鎮趙家大宅。
夜色籠罩著這座青磚灰瓦的深宅大院。宅子坐落在鎮東頭最好的地段，佔地近五畝，前後三進，院牆高聳，門樓巍峨。兩盞大紅燈籠掛在朱漆大門兩側，在夜風中輕輕搖晃，將門前的石獅子照得忽明忽暗。
宅子深處，東廂書房。
燭光透過雕花窗欞漏出來，在青石臺階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書房內，紫檀木書案上，一盞青銅燭臺燃著三根粗大的蠟燭，火苗穩定地燃燒著，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如白晝。
趙永年坐在太師椅上。
他五十出頭年紀，身材發福，穿著一件深藍色綢緞長袍，外罩一件黑緞馬褂。圓臉上肉多，將眼睛擠成兩條細縫，但那雙眼睛裡透出的光，卻銳利得像刀子。此刻，他正用一根象牙籤子剔著牙，動作慢條斯理，臉上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書案對面，站著一個人。
這人西十來歲，瘦高個子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，面容清癯，留著三綹短鬚。他叫孫師爺，是趙永年養了十幾年的心腹幕僚，專門替他出謀劃策、處理文書往來。
書房裡很安靜。
只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，以及趙永年剔牙時偶爾發出的“嘖”聲。
孫師爺垂手站著，眼觀鼻，鼻觀心，一動不動。他知道老爺此刻心情極差，從下午收到那封信開始，臉色就沒好看過。
那封信是鎮上“福順商行”的掌櫃周福順派人送來的。信裡說得很客氣，但意思很明確：從下個月起，“福順商行”將不再從趙家名下的醬園進貨，轉而與白石村“溫川記”建立長期合作關係。理由是，“溫川記”的醬菜“風味獨特，品質穩定，且價格公道”。
這己經是這個月第三家明確表態要轉向“溫川記”的商戶了。
趙永年將象牙籤子扔在桌上，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輕響。
“溫川記……”他緩緩吐出這三個字，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怒意，“好一個溫川記。”
孫師爺微微抬眼，謹慎地開口：“老爺息怒。那不過是個村婦弄出來的小作坊，成不了氣候。”
“成不了氣候？”趙永年冷笑一聲，從書案抽屜裡抽出一張紙，拍在桌上，“你看看這個。”
孫師爺上前兩步，拿起那張紙。
紙上用炭筆密密麻麻記著一些數字和名字。他仔細看去，越看臉色越凝重。
“這是……”他抬起頭。
“我讓人去查的。”趙永年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敲著扶手，“過去三個月，青陽鎮及周邊三個鎮子，至少有八家酒樓、五家雜貨鋪、三家商行，減少了從我們趙家醬園的進貨量。其中三家，己經徹底斷了聯絡。而他們轉向的，都是這個‘溫川記’。”
孫師爺嚥了口唾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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