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永年靠在太師椅上，書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。窗外的天色己經完全暗了下來，僕人在廊下點起了燈籠，昏黃的光透過窗紙，在青磚地上投下搖曳的影子。他睜開眼睛，看著桌上那盞即將燃盡的油燈，火苗在燈芯上掙扎著跳動，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裡。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——三更了。他緩緩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。夜風帶著涼意吹進來，夾雜著遠處市井隱約的喧囂。明天，那個女人的鋪子就要開張了。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。那就讓她好好嚐嚐，在青陽鎮做生意，到底有多難。
***
清晨的白石村籠罩在一片薄霧中。
雞鳴聲此起彼伏，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嫋嫋升起，空氣中瀰漫著柴火和早飯的混合氣味。村東頭溫家院子裡，王氏正坐在灶房門口的小凳上，手裡拿著一個竹籃，慢悠悠地往裡面撿雞蛋。
這些雞蛋是昨天剛從雞窩裡收的，還帶著稻草屑和雞糞的淡淡腥味。王氏撿得很仔細，每拿起一個都要對著晨光看看，挑那些個頭大、蛋殼光滑的。她一共撿了六個，在籃底鋪上一層幹稻草，將雞蛋一個個碼進去。
“娘，您這是要幹啥去？”兒媳劉氏從屋裡出來，手裡端著個木盆，盆裡是剛淘好的小米。
王氏頭也不抬：“去西頭看看。”
劉氏一愣：“西頭？裴家？”
“嗯。”王氏應了一聲，繼續擺弄著雞蛋，“聽說溫丫頭明天在鎮上開鋪子，我這個做舅母的，總得去瞧瞧。”
劉氏臉上露出幾分不自在：“娘，您忘了之前……”
“之前是之前。”王氏打斷她，語氣平靜得有些反常，“都是一家人，打斷骨頭連著筋。她爹孃走得早，我這個當舅母的，以前是糊塗了，現在想明白了。”
劉氏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最終還是嚥了回去。她看著王氏那張平靜的臉，心裡卻隱隱覺得不安——婆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通情達理了？
王氏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塵。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靛藍布衫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還在鬢角插了根素銀簪子。這副打扮，倒真像個慈祥的長輩。
“早飯你們自己吃，不用等我。”王氏拎起籃子，朝院外走去。
晨霧還未散盡，村路上溼漉漉的。王氏的布鞋踩在泥土路上，發出輕微的噗噗聲。路兩旁的菜地裡，青菜葉子掛著露珠，在晨光中閃閃發亮。有早起的村民扛著鋤頭下地，看見王氏，都露出詫異的表情。
“溫家嫂子，這一大早的，去哪兒啊？”有人打招呼。
王氏臉上堆起笑容：“去西頭看看外甥女。”
那村民更詫異了，但也沒多問，點點頭走了。
王氏繼續往前走，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。她當然知道村裡人怎麼看她——刻薄舅母，欺負孤女，霸佔家產。以前她不在乎，反正溫令儀那丫頭軟弱可欺，家產也實實在在落到了手裡。可現在不一樣了。
那丫頭嫁了個獵戶，日子居然越過越好。不僅還清了債，蓋了新房，還在鎮上開了鋪子。聽說那鋪子收拾得乾乾淨淨，貨品都是精挑細選的，連福順商行的周掌櫃都跟她合作。
王氏心裡像被貓爪子撓過一樣，又癢又疼。
癢的是那丫頭手裡的錢——開鋪子得多少本錢？那些貨品得值多少錢？疼的是那些錢本該是她的。溫家的房子、田地，她都佔了，可那丫頭居然還能翻身，還能賺更多的錢。
這口氣，她咽不下去。
但硬來不行。上次去鬧，被裴燼川那個煞星瞪了一眼，她腿都軟了。那眼神，真像要殺人。而且現在村裡風向也變了，不少人開始說溫丫頭能幹，說她這個舅母不厚道。
所以，得換種法子。
王氏緊了緊手裡的籃子，雞蛋在稻草裡輕輕晃動。親情牌——這是她想了很久才想出來的主意。那丫頭再厲害，總得顧著名聲吧？總得念著血緣吧？只要她擺出慈祥舅母的姿態，說幾句軟話，掉幾滴眼淚，那丫頭還能真跟她撕破臉？
只要關係緩和了，後面的事就好辦了。讓兒子去她鋪子裡“幫忙”，或者“學手藝”，慢慢把她的東西變成自己的……
王氏想著，嘴角又浮起笑容。這次的笑容，比剛才真誠多了。
*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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