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令儀將王氏帶來的雞蛋籃子放在雞窩旁，轉身回屋繼續收拾明日開業的物品。她的手撫過一個個擦拭得光亮的泡菜罈子，檢查著每一張手寫的價籤。窗外的日光漸漸西斜，將她的影子拉長在乾淨的地面上。遠處傳來歸巢鳥雀的啼鳴，空氣中飄散著傍晚時分特有的、草木與炊煙混合的氣息。明天，一切將真正開始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將最後一批貨品清點裝箱，合上箱蓋時，發出清脆的咔噠聲。
院子裡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溫令儀抬起頭，透過半開的窗戶，看見王氏去而復返。
這個婦人站在院門口，臉上堆著笑，手裡還拎著剛才那個竹籃——溫令儀明明己經把它放在了雞窩旁。王氏不知何時又把它撿了回來，此刻正拎在手裡，像是拎著什麼稀罕的禮物。
“令儀啊，”王氏的聲音比剛才更柔和了，“舅母想了想，還是得跟你說說心裡話。”
溫令儀放下手中的賬本，走出屋子。
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子裡，將一切都鍍上一層暖金色。菜地裡的青菜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搖曳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雞窩裡的母雞咕咕叫著，偶爾撲騰一下翅膀，揚起細小的灰塵。
王氏走進院子，將籃子放在院中的石磨上。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靛藍布衫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鬢角的素銀簪子在夕陽下閃著微光。這副打扮，配上她此刻刻意放軟的表情，倒真像個慈祥的長輩。
“舅母還有什麼事？”溫令儀問，語氣平靜。
王氏搓了搓手，臉上露出幾分為難：“其實……其實舅母今天來，除了看看你，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她頓了頓，觀察著溫令儀的表情。見對方沒什麼反應，才繼續說道：“你也知道，你表弟阿貴，今年都十六了，整天在家裡閒著，也不是個事兒。你舅舅和我，為這事愁得睡不著覺。”
溫令儀靜靜聽著，沒有接話。
王氏見她沒打斷，膽子大了些：“聽說你明天在鎮上開鋪子，肯定需要人手。舅母想著，能不能讓阿貴去你那兒幫幫忙？也不用給多少工錢，管頓飯就行，讓他學點手藝，將來也好有個出路。”
她說得情真意切，眼眶甚至有些發紅：“令儀啊，咱們畢竟是一家人。你爹孃走得早，我這個做舅母的，以前是糊塗了，現在想明白了。一家人，就該互相幫襯，你說是不是？”
晚風吹過，帶來遠處田野裡泥土的氣息。院牆角的牽牛花己經謝了，只剩下枯黃的藤蔓纏繞在籬笆上。一隻麻雀落在石磨上，歪著頭看了看籃子裡的雞蛋，又撲稜稜飛走了。
溫令儀看著王氏。
這個婦人此刻的表情，是那麼真誠，那麼懇切。如果是不知情的人看了，一定會覺得她是個為外甥女和外甥操碎了心的好舅母。
但溫令儀知道不是。
她知道王氏此刻心裡在想什麼——讓兒子進鋪子“幫忙”，表面上是學手藝，實則是安插眼線，慢慢滲透，最後把鋪子變成王家的產業。這種手段，在現代商業競爭中她見得多了。
她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很淡，卻讓王氏心裡一緊。
“舅母說笑了。”溫令儀不疾不徐地說，聲音在傍晚的寧靜中顯得格外清晰，“作坊小本經營，規矩是幹活拿錢，現在人手剛好夠用。表弟若真想學手藝，鎮上有正經的匠作鋪子可以當學徒，那才是正途。”
王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沒想到溫令儀會拒絕得這麼幹脆，這麼……不留情面。
“令儀，你這話說的，”王氏的聲音冷了幾分，剛才那副慈祥的表情像面具一樣裂開了一道縫，“阿貴是你親表弟，你不幫襯，誰幫襯？你現在日子過好了，拉拔拉拔孃家兄弟，不是應該的嗎？”
她往前走了兩步，離溫令儀更近了些。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幾乎要觸到溫令儀的腳邊。空氣中飄來王氏身上淡淡的皂角味，混合著她說話時噴出的、帶著些許酸腐的氣息。
溫令儀沒有後退。
她看著王氏，看著那張因為急切而微微漲紅的臉，看著那雙眼睛裡閃爍的算計和貪婪。然後，她緩緩開口，聲音依然平靜，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子，首首刺向王氏最不願被觸碰的舊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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