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綿綿，從昨夜下到今晨，還未停歇。
雨絲細密如織，落在院裡的青石板上，濺起細小的水花。屋簷下的水線連成一串串珠簾，滴滴答答敲打著石階。空氣中滿是溼潤的泥土氣息，混著院角那幾叢晚菊的淡香，清冽而微涼。
溫令儀坐在堂屋窗邊，手裡拿著一本賬冊，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，仔細核對這幾日的出貨記錄。筆尖在紙上劃過，發出沙沙的輕響。灶房裡，張寡婦正在準備午飯，切菜的篤篤聲和鍋裡咕嘟的燉湯聲，在雨聲裡顯得格外溫暖。
裴燼川一早就出去了，說是去山裡看看陷阱，雨天獵物活動少，但有些皮毛獸會出來覓食。他披著蓑衣的身影消失在雨幕裡時，溫令儀站在門口看了許久，首到那抹深色完全融入灰濛濛的山色。
“令儀，有人來了。”張寡婦從灶房探出頭，手裡還拿著鍋鏟。
溫令儀抬頭，透過雨簾，看見院門外停了一輛青篷馬車。車伕跳下來撐開油紙傘，車廂簾子掀開，一個熟悉的身影鑽了出來——是周福順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綢袍，外罩同色油布雨披，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，腳步匆匆地穿過院子。雨水打溼了他的鞋面和袍角下襬，但他臉上卻帶著掩不住的興奮。
“溫娘子！”周福順還沒進門就揚聲招呼，聲音裡透著難得的急切。
溫令儀放下賬冊，起身迎到門口：“周掌櫃，這麼大的雨，您怎麼來了？快請進。”
周福順踏進堂屋，將雨披脫下掛在門邊的木架上，又跺了跺腳，抖落鞋上的泥水。張寡婦端來熱茶，他接過茶碗，也不急著喝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溫令儀：“好事，天大的好事！”
“您先坐下，喝口茶暖暖。”溫令儀引他到桌邊坐下，自己也在對面落座。
周福順這才端起茶碗，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，放下碗時，長長舒了口氣，臉上泛起紅光。他搓了搓手，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額角的汗——也不知是趕路熱的，還是激動的。
“溫娘子，我前些日子不是跟您提過，想給‘溫川記’找條新出路嗎？”周福順壓低聲音，身子前傾，“成了！成了！”
溫令儀心頭一動，面上卻還保持著平靜：“周掌櫃慢慢說，是什麼事成了？”
“我託了以前在府城跑商時的老關係，”周福順語速很快，每個字都透著興奮，“聯絡上了鄰縣一位姓鄭的大行商！這位鄭老闆可不簡單，手底下有七八支商隊，常年跑南闖北，南邊到嶺南，北邊到幽州，西邊甚至能到蜀地！他什麼貨都經手，布匹、藥材、山貨、特產……只要有利可圖，沒有他不做的買賣！”
溫令儀靜靜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邊緣。瓷器的溫潤觸感從指尖傳來，帶著茶水的餘熱。
“我前些日子去鄰縣拜訪他，特意帶了幾壇‘溫川記’的腐乳和泡菜。”周福順說著，從帶來的包袱裡取出兩個小陶罐，擺在桌上，“就是這兩樣。鄭老闆起初沒當回事，說醃菜醬料他見得多了。可等他嚐了一口——”
周福順猛地一拍大腿，聲音都高了八度：“他眼睛都亮了！連說三聲‘好’！當場就讓廚下蒸了饅頭，就著腐乳吃了兩大個！那泡菜更是，他嚐了酸豆角和辣白菜，首說這味道他從未見過，酸辣爽脆，開胃下飯，要是運到南邊溼熱之地，準保受歡迎！”
溫令儀看著桌上那兩個熟悉的陶罐，心跳漸漸快了起來。她認得出來，那是“溫川記”最早一批出壇的貨，標籤上的紅紙己經有些褪色，但“溫川記”三個字依舊清晰。
“鄭老闆當即就拍板了，”周福順繼續道，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，小心翼翼地展開，推到溫令儀面前，“這是他的意向單子，您看看。”
溫令儀接過那張紙。紙張是上好的宣紙，質地細膩，上面用端正的楷書寫著貨物品類、數量和價格。她的目光一行行掃過——
腐乳：五百壇。
泡菜（酸豆角、辣白菜、醬蘿蔔各半）：三百壇。
另：若有其他新品，可另行商議。
每壇的價格，比她在青陽鎮零售價高出三成，比批發給周福順商行的價格也高出一成半。而且後面還附了一行小字：若品質穩定，可籤長期契約，每季續訂，價格隨行就市，但保底不低於此價。
溫令儀的手指微微發顫。
五百壇腐乳。三百壇泡菜。
以“溫川記”作坊現在的產能，一個月最多能出腐乳一百五十壇，泡菜兩百壇。這還只是理論上的最大值，實際還要看原料供應、天氣、發酵情況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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