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……
風險也同樣明顯。
“訓練”、“組織”、“配合”……這些詞，在太平年景，在普通村民眼裡，或許還能用“強身健體”、“方便幹活”來解釋。可一旦被有心人注意到，尤其是被官府或者地方鄉紳的人看到，會怎麼想？
“聚眾”、“操練”、“私兵”……任何一項帽子扣下來，都是殺頭的大罪。
裴燼川的身份本就敏感，雖然他認為胡定邦那邊的威脅己經降低，但萬一呢？萬一有舊敵耳目偶然經過，發現他在“訓練”村民，會作何聯想？
韓溫的眉頭微微蹙起。
裴燼川看著她沉思的模樣，沒有催促。他知道她在權衡利弊，這正是他欣賞她的地方——從不盲目衝動，總是思慮周全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韓溫才重新抬起頭，目光清澈而堅定。
“夫君，這個想法，我覺得很好。”她先肯定了核心價值，“讓幹活的人更安全、更有效率，也讓村裡多一分保障，這是實實在在的好處。”
裴燼川眼底掠過一絲光亮。
“但是，”韓溫話鋒一轉，語氣變得嚴肅，“我們必須非常、非常小心。”
她伸出三根手指：“第一，名目一定要正。絕對不能提‘訓練’、‘操練’這種字眼。就是‘幹活前一起活動活動筋骨’、‘教點省力氣的法子’、‘告訴大家進山要注意什麼’。一切都要圍繞著‘幹活’這個核心，不能有任何脫離勞動的場景。”
“第二，內容一定要控。你剛才說的那些，辨識方向水源、應對野獸、傳遞訊息，這些可以教，而且很有用。但任何涉及佇列、口令、配合動作的，必須簡化再簡化，融入具體的勞動動作裡。比如抬木頭時怎麼喊號子、怎麼換肩，這本身就是配合。絕不能有看起來像‘列隊’、‘行進’的東西。”
“第三，範圍一定要小。只限於真正參與‘以工代賑’、信得過的這幾戶青壯。人要精，不要多。而且，一定要私下裡、分散著教，絕不能在公開場合、大張旗鼓地進行。最好是在進山幹活的過程中，自然而然地帶出來。”
她每說一條，裴燼川就點一下頭，眼神越來越亮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沉聲道，“我會把握分寸。只教有用的，不教扎眼的。一切都在幹活中進行，看起來，就是我這個帶頭的獵戶，在教大家怎麼在山裡更安全、更省力地幹活。”
“對，就是這樣。”韓溫鬆了口氣，臉上露出笑容，“夫君，你能想到這個，真的很了不起。這不僅是幫他們，也是幫我們自己。咱們在這裡安家，村子安穩，咱們才能安穩。”
裴燼川看著她如釋重負又帶著讚許的笑容，心裡那點因為提議可能被否決而產生的細微緊張，徹底消散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被理解、被支援的暖流。
“還有，”韓溫想起什麼，又補充道，“一開始，不要急著教太多。先觀察這些人，誰踏實肯幹，誰嘴巴嚴實，誰學得快。慢慢來，信任是處出來的。而且，最好能讓他們自己感覺到好處——比如學了怎麼辨識野菜，真找到了能吃的，帶回家添個菜；學了怎麼省力扛抬，幹活確實輕鬆了——他們才會更上心，也更不會往外亂說。”
“嗯。”裴燼川應下，“我心裡有數。”
大事商量定了，屋內的氣氛又輕鬆起來。
韓溫將炕桌上的紙張重新鋪好，拿起炭筆：“那咱們再細化一下。開春後，先以‘清理後山枯木、準備開荒’的名義，組織第一批人。你帶著他們進山，一邊幹活，一邊把那些野外生存的基礎東西，一點點帶出來。”
她在紙上寫下“第一期：清林開荒”，又畫了個圈。
“同時，我這邊繼續琢磨醬菜和山貨的改良，看看能不能開發點新花樣。張嬸和李嬸那邊，也可以讓她們悄悄問問，村裡還有哪些婦人家計特別艱難、又手腳勤快的，等咱們作坊需要擴大時，可以優先考慮。”
“另外，”她抬起頭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裴燼川，“你昨天說的‘鷹嘴豆’和‘沙根’，我越想越覺得有戲。咱們這裡地貧、冬天冷，要是真能找到耐寒耐旱的作物種子，哪怕產量不如良田裡的，只要能活、能收，就是大好事。等開春後，路好走了，咱們去鎮上找周掌櫃打聽打聽，或者問問南來北往的行商，說不定真有門路。”
裴燼川點頭：“好。邊關往來商隊不少，有些西域胡商也會帶些稀奇種子。雖然這邊不一定有，但可以留意。”
兩人越說越投入，彷彿己經看到了冰雪消融後，那片亟待開墾的土地，和在上面辛勤勞作、充滿希望的人們。
陽光漸漸升高，透過窗紙，將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灶臺上的陶罐裡，煮著準備用來漿洗衣服的皂角水，淡淡的草木清氣瀰漫開來。院外，不知誰家的公雞又啼了一聲，悠長響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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