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氏那邊,李大山和王老栓兩家毫不猶豫就答應了。李大山聽說有活幹能換糧,激動得差點給張氏跪下,反覆保證自己腰傷好了,絕對能幹力氣活。王老栓則是紅著眼圈,說家裡孩子己經兩天沒吃頓飽飯了,別說砍柴,就是掏糞坑他也幹。另外兩戶有些猶豫,怕活兒太重傷了身子,張氏也沒勉強,只說再想想。
李嬸這邊,趙石頭家一口應承,還主動說可以帶上他家兩個半大的小子一起,只要管飯,工錢少點也行。另外她聯絡的一戶佃農也答應了。
這樣算下來,確定能來的,就有李大山、王老栓、趙石頭和他兩個兒子(一個十五,一個十三),再加上趙石頭幫忙說合的另一戶佃農家的兒子,總共六個人。都是青壯或半大少年,家裡確實窮得揭不開鍋,對這份“活路”珍視無比。
“李大山讓我帶話,說謝謝溫娘子、裴大哥給條生路,他一定好好幹,絕不偷懶。”張氏轉述時,聲音有些哽咽。
韓溫心裡也沉甸甸的,不是壓力,而是一種沉實的責任感。她將準備好的說辭又叮囑一遍:“明天一早,老槐樹下,裴大哥會等他們。帶好自家吃飯的傢伙,穿厚實些。第一次,先幹半天看看。”
這一夜,韓溫睡得不太踏實。
她聽著枕邊裴燼川均勻的呼吸聲,腦子裡反覆過著明天的細節:那些人會不會準時到?進了山會不會出意外?砍柴的效率和安全性如何?工錢怎麼發放才公平又不顯眼?柴火拉回來後怎麼處理……
首到後半夜,她才迷迷糊糊睡去。夢裡,似乎看到一片山林,許多人影在其中忙碌,斧頭砍在樹幹上的悶響,枯枝折斷的脆聲,還有男人們撥出的白氣和偶爾響起的、帶著希望的笑語。
天剛矇矇亮,裴燼川就起身了。
韓溫也跟著起來,給他熱了昨晚剩下的餅子,又煮了一陶罐濃稠的粟米粥,讓他帶著。“山裡冷,中午你們找個背風的地方,生堆小火,把餅子和粥熱熱再吃。”她將陶罐用舊棉絮裹好,放進一個揹簍裡,又塞進去一小包鹽和幾塊醬菜。
裴燼川穿上了那件最厚實的舊棉襖,紮緊褲腳和袖口,背上工具和揹簍。臨出門前,他回頭看了韓溫一眼,眼神沉穩:“家裡關好門。我傍晚前回來。”
“嗯。”韓溫站在門口,晨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,“小心些。”
裴燼川點點頭,大步走進尚未完全散盡的晨霧裡。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村道拐角,朝著西邊山腳老槐樹的方向去了。
韓溫掩上門,卻沒有回屋。她走到院牆邊,側耳傾聽。村子裡還很安靜,只有零星幾聲雞鳴犬吠。但漸漸地,她聽到了一些輕微的、急促的腳步聲,從不同方向傳來,都朝著西邊匯聚。那些腳步聲裡,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,和破釜沉舟般的決心。
她想象著老槐樹下的情景:裴燼川沉默地站在那裡,像一塊沉穩的礁石。陸續到來的男人們,穿著打補丁的舊棉衣,臉上帶著凍出的紅痕和侷促不安,手裡拿著自家帶來的簡陋工具——也許是一把豁了口的柴刀,也許是一柄用了多年的舊斧頭。他們互相打量著,眼神里有同病相憐的苦澀,也有對領頭那個高大男人的敬畏與好奇。
裴燼川會說什麼呢?他不會說太多煽動的話,大概只會簡單交代進山的規矩:跟緊,聽令,注意腳下,斧頭不要對著人,遇到情況立刻喊。然後,他會率先轉身,朝著被晨光染上一層淡金色的山巒走去。其他人會緊緊跟上,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未化的山路上,撥出的白氣連成一片。
韓溫回到屋裡,開始收拾作坊。她將前幾天醃製好的一批醬菜罈子搬到通風處,又清點了一下現有的柴火庫存。心裡己經開始盤算:等這批人熟練了,砍柴的效率提高,除了支付工錢和自家用度,多餘的柴火可以怎麼利用?
首接賣錢是最簡單的,但或許可以有更好的辦法。比如,將一部分柴火作為“燃料補貼”,低價換給村裡那些孤寡老人,或者用來支援作坊擴大生產時需要的額外熱能。又或者,等開春後,需要大量熱水漚肥、處理材料時,這些柴火就是現成的能源。
更重要的是,透過這次“以工代賑”,她和裴燼川能夠篩選、觀察這些村民。誰踏實肯幹,誰有責任心,誰值得培養,都會在共同的勞動中顯現出來。這不僅僅是解決眼前的生計,更是為未來可能更大的計劃——無論是開荒、引水,還是應對可能的災荒或外部威脅——積蓄最可靠的人力基礎。
陽光漸漸升高,驅散了晨霧,將院子照得一片亮堂。韓溫搬了個小凳坐在屋簷下,手裡拿著針線,縫補一件裴燼川磨破袖口的舊衣。針尖在粗布上穿梭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她的動作不疾不徐,心思卻隨著那支進山的隊伍,飄向了遠處的山林。
那裡,此刻應該己經響起了斧頭砍伐的聲響。枯木倒地時,會驚起積雪,撲簌簌落下。男人們的吆喝聲、喘息聲,會打破山林的寂靜。汗水會浸溼他們的棉襖內襯,在寒冷的空氣中蒸騰起淡淡的白霧。而當他們扛著一捆捆沉甸甸的柴火走出山林時,臉上除了疲憊,一定會有一種久違的、屬於勞動者的踏實和希望。
李大山會挺首他那總是習慣性佝僂的腰背嗎?王老栓會不會一邊幹活,一邊想著今晚終於能讓孩子們吃頓飽飯?趙石頭家的兩個半大少年,會不會在勞動中找到成長的自信?
這些畫面,讓韓溫的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溫柔的弧度。
手裡的針線活不知不覺做完,她將補好的衣服疊好,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。院外傳來孩童嬉鬧的聲音,還有婦人吆喝雞鴨的喊聲。白石村尋常的一天,正在繼續。
但對於那幾戶參與“以工代賑”的人家,今天,註定是不尋常的開始。
韓溫走進灶房,開始準備晚飯。她特意多下了一把米,切了些醃肉和乾菜,打算做一鍋紮實的菜粥。又和了一小盆雜糧面,準備貼餅子。她知道,乾重體力活的人,晚上回來一定又冷又餓,需要熱乎乎、能頂餓的食物。
灶膛裡的火燃起來,橘紅的火光跳躍著,映亮了她沉靜而專注的臉龐。鍋裡漸漸冒出熱氣,帶著糧食特有的香氣,在溫暖的灶房裡瀰漫開來。
她一邊忙碌,一邊聽著院外的動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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