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燼川的話音落下，在寂靜的屋裡迴盪，然後被屋外的風雪聲吞沒。他看著她，那雙總是沉靜銳利的眼眸裡，此刻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等待，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、屬於少年人般的惶然。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，照出他緊抿的唇線和微微顫動的睫毛。時間彷彿被拉長了，每一息都沉重得能聽見塵埃落定的聲音。韓溫的指尖，還沾著木炭的灰黑，在粗糙的紙頁上，無意識地劃出一道淺淺的痕。
她沒有立刻說話。
只是靜靜地、深深地望著他。
然後，她的目光，緩緩下移，落在他那隻擱在炕桌上、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、甚至還在極其細微地顫抖的手上。
那是一隻握慣了刀弓、佈滿了薄繭和細小疤痕的手。此刻，它卻像一片在寒風中飄搖的枯葉，暴露著主人內心最深處的不安。
韓溫的心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，酸澀、疼痛、憐惜……種種情緒洶湧而來，幾乎讓她窒息。她想起了他講述時，那些被刻意壓抑在平靜語調下的驚心動魄——二十條鮮活的生命，在荒原的伏擊中化為冰冷的屍體；那個叫周勇的隊副，在簡陋的山洞裡，用最後的力氣推開他，自己走向死亡；還有那個獨臂的吳老頭，在火光前說出那句殘酷的真理：“小兵的血，洗不乾淨大人物的袍子。”
她無法想象，這些年，他是如何揹負著這一切，獨自一人，像一頭受傷的孤狼，在這偏僻的山村裡沉默地活著。那些血與火的記憶，那些背叛與失去的痛苦，那些“叛國”罪名帶來的屈辱與恐懼……它們像無數根細密的針，日夜不停地紮在他的心上，讓他無法真正安眠，讓他對所有人都保持著距離，讓他將自己包裹在“孤僻”、“兇悍”的外殼之下。
而她，竟然一首以為，他只是性格如此。
韓溫的眼眶驟然發熱。
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現在不是流淚的時候。他需要的不是同情，不是憐憫，更不是恐懼和退縮。
她需要給他一個答案。
一個能讓他真正卸下重負，真正安心的答案。
她緩緩地、極其鄭重地，伸出了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指，因為剛才的書寫和炭筆的摩擦，也帶著些許粗糙，但掌心是溫熱的。她輕輕地、堅定地，覆在了他那隻微微顫抖的手上。
裴燼川的身體，在她觸碰的瞬間，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韓溫能感覺到他手背皮膚的涼意，也能感覺到那皮膚下緊繃的肌肉和骨骼。她沒有退縮，反而將手指收攏，更緊地握住了他。
這個動作，彷彿一個無聲的訊號。
裴燼川一首緊繃的肩線，似乎微微鬆弛了一線。他抬起眼，目光與她的相撞。那裡面，不安依舊，期待更深，還有一絲……近乎脆弱的依賴。
韓溫深吸了一口氣，屋內的空氣帶著油燈燃燒的微焦味、墨炭的淡淡氣息，以及他身上那種清冽的、彷彿雪後松林般的味道。她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平穩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所以，”她開口，聲音在寂靜中清晰無比，“你選擇白石村，是因為這裡足夠偏僻，幾乎與世隔絕，對嗎？”
裴燼川點了點頭，喉結滾動了一下。“嗯。這裡離邊關很遠，離京城更遠。村裡人大多一輩子沒出過青陽鎮，外面的訊息傳進來慢，也少。我……我以為這裡足夠安全，也足夠……安靜。”
“安靜到可以讓你一個人，把過去都埋起來，再也不去觸碰。”韓溫接道，語氣裡沒有責備，只有理解。
裴燼川的睫毛顫了顫，默認了。
“你原本打算，就在這裡，守著這個荒院，打打獵，種點地，一個人……孤獨終老，是嗎？”韓溫的聲音更輕了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。
裴燼川沉默了片刻，才低低地“嗯”了一聲。“我這樣的人……還能有什麼別的指望。能活著，己經算是偷來的日子了。我不想……再連累任何人。”
“連累……”韓溫咀嚼著這兩個字，心頭又是一陣刺痛。她握緊了他的手。“所以，你娶我，最初也只是因為……我需要一個地方落腳，你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妻子，來更好地隱藏，對嗎？”
裴燼川猛地抬頭看她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。“不，我……”他急於辯解，卻又不知從何說起，最終頹然地垂下眼，“一開始……是的。王氏逼你，你走投無路。我……我也需要一個妻子，讓村裡人覺得我更‘正常’一些，少些探究。但後來……”
“後來不一樣了。”韓溫替他說了下去，語氣肯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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