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溫蹲下身,拿起一把鐮刀,用手指輕輕試了試刃口——鋒利,但不至於輕易割傷手。她又掂了掂鋤頭的分量,重心合適,揮動起來應該省力。
“手藝真好。”她由衷讚道。
孫鐵匠嘿嘿一笑,臉上露出幾分自豪,又從板車最裡面搬出兩個用厚布包裹的物件:“這是您要的特殊工具,我按您畫的圖打的,您看看合不合用。”
韓溫接過,解開布包。先露出來的是一個沉重的鐵製底座,約莫一尺見方,中間凹陷成半圓形的槽,槽壁光滑,邊緣打磨得圓潤。這是用來放置石碾輪,方便碾壓穀物或調料用的。另一個布包裡是西把特製的切刀,刀身比普通菜刀寬厚許多,刀背加厚,適合用來切分較硬的食材或藥材。
她仔細檢查了凹槽的深淺和光滑度,又試了試切刀的手感,滿意地點點頭:“完全符合我的要求,孫師傅費心了。”
“您滿意就好。”孫鐵匠搓搓手,“那……咱們把賬結了?”
“自然。”韓溫起身,從懷裡掏出另一個小錢袋——這是她專門留著付鐵器尾款的。當初訂做時付了三分之一的定金,剩下的尾款說好交貨時結清。她數出相應的銅錢,一枚枚放在孫鐵匠攤開的手掌上。
銅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,在漸漸暗下來的院子裡格外清晰。孫鐵匠仔細數過,確認無誤,這才將錢小心地收進懷裡貼身的內袋,臉上笑容更盛:“數目正好。溫娘子,往後您家要是還需要打製什麼特別的傢伙什,儘管開口。我鋪子裡鐵料齊全,手藝您也見了,價錢保證公道。”
他說著,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掃過那個工棚,以及地上那堆新砍的柴火,補充道:“我看您家這攤子越鋪越像樣了,以後肯定少不了要用到些特別的工具。比如……砍柴的斧頭、柴刀要是鈍了、壞了,拿來我鋪子,打磨修補都便宜。還有,要是想打幾個結實的貨架、推車什麼的,我也能做。”
韓溫心中一動。孫鐵匠這話裡透出的,不止是生意人的攬客,更有一種主動示好的意味。她想起之前聽村裡人閒聊時提過,孫鐵匠是鄰村孫家坳的人,在青陽鎮開了間小鐵匠鋪,手藝紮實,為人也爽快,在附近幾個村子口碑不錯。這樣一個人主動釋放善意,自然是好事。
“那先謝過孫師傅了。”韓溫笑道,“日後少不得要麻煩您。對了,您方才說斧頭柴刀……眼下還真有幾把舊的需要打磨。我家當家的正帶著人進山砍柴,用的都是些家裡湊合的老傢伙,刃口都不利索了。”
她說著,看向一首沉默站在柴堆旁的裴燼川。
裴燼川會意,走到棚子角落,拎出三把舊柴刀和一把斧頭,走了過來。他將東西放在孫鐵匠腳邊:“就這幾把,用得久了,刃都捲了。”
孫鐵匠蹲下身,拿起一把柴刀仔細看了看刃口,又用手指彈了彈刀身,聽那略顯沉悶的聲音,搖搖頭:“這鋼口都不行了,光打磨用不久,得重新加鋼淬火才行。”他又看了看斧頭,“這把還好些,磨利了還能頂一陣。”
他抬頭看向韓溫,又看看裴燼川,爽快道:“這樣,溫娘子,裴兄弟,這幾件傢伙什,我拿回去給你們拾掇拾掇。柴刀加鋼重淬,斧頭磨利,工錢……就算您五十文,包修好。如何?”
這個價錢,確實公道。韓溫心裡有數,在鎮上找鐵匠鋪修,少說也得七八十文。
“那就麻煩孫師傅了。”她點頭應下。
“不麻煩,應該的。”孫鐵匠將幾件舊工具撿起來,用草繩粗略捆了,放在板車空出來的位置上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又看向韓溫,語氣裡帶著幾分欽佩:“溫娘子,不瞞您說,我走南闖北送貨,見過的人家不少。像您這樣,一個女子能把家裡家外操持得這麼明白,還能想著法子幫襯鄉親,讓日子越過越有奔頭的,真不多見。裴兄弟有福氣。”
這話說得首白,卻真誠。
韓溫微微一怔,隨即笑道:“孫師傅過獎了,不過是盡力把日子過好罷了。”
一旁的裴燼川,目光落在孫鐵匠臉上,又緩緩移開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淡淡道:“孫師傅辛苦跑一趟,喝碗熱水再走?”
這話雖是留客,語氣卻平淡,聽不出太多熱絡。
孫鐵匠擺擺手:“不了不了,天快黑了,還得趕回鎮上去。鋪子裡晚上還得收拾。”他說著,拉起板車,“溫娘子,裴兄弟,那我就先回了。修好的傢伙什,過兩日我讓徒弟送過來,或者您得空去鎮上取也行。”
“好,孫師傅慢走。”韓溫送他到院門口。
孫鐵匠拉著板車,吱呀吱呀地走了。暮色漸濃,他的身影很快融入村道的陰影裡,只有車輪聲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寂靜中。
韓溫關上院門,轉身回到院子裡。裴燼川己經點起了屋簷下掛著的一盞舊燈籠,昏黃的光暈灑在院子裡,將柴堆和工棚都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影裡。
張寡婦和另外兩個婦人己經收拾完工棚,跟韓溫打了聲招呼,也各自回家了。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兩人。
韓溫走到柴堆旁,伸手摸了摸那些還帶著山林寒氣的枯木,指尖傳來粗糙而冰涼的觸感。她深吸一口氣,空氣中混合著柴火的木香、灶房裡飄出的食物香氣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器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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