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，薄霧如紗。
韓溫推開房門時，院子裡那堆小山似的柴火在晨光中顯出了清晰的輪廓。枯木、乾枝、灌木條，層層疊疊堆在院牆邊，散發著山林特有的清冽氣息。露水打溼了最外層的柴枝，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
裴燼川己經起來了，正站在柴堆前，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木棍，在泥地上划著什麼。聽見開門聲，他側過頭：“醒了？”
“嗯。”韓溫走到他身邊，看著地上那些簡單的線條和符號——那是柴堆的分割示意圖。裴燼川用木棍指著其中幾塊：“按昨天說好的，參與的人家，按出力多少分。李大山那份最多，王老栓次之，趙石頭家兩個小子合一份，另外兩家各一份。”
他的聲音平靜，帶著清晨特有的清冽質感。
韓溫蹲下身，仔細看著那些線條。晨風吹過，帶來柴堆裡乾枯松針的微苦氣味，還有泥土被露水浸潤後的溼潤感。她伸出手，指尖在泥地上輕輕劃過：“這些分出去，還剩多少？”
“約莫一半。”裴燼川用木棍點了點示意圖中最大的一塊，“自家和作坊用，夠燒到開春。還能餘下這些——”他在旁邊劃出一個小圈，“給孫婆婆那樣的。”
韓溫抬頭看他。晨光從側面照過來，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。他的眼神很專注，看著地上的示意圖，彷彿在審視一場即將展開的佈局。
“那就這麼辦。”韓溫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“早飯簡單吃點，咱們先把該分的分出去。剩下的，今天上午就送。”
“好。”
早飯是昨晚剩下的雜糧餅子，就著熱開水。兩人吃得很快，餅子粗糙的口感在嘴裡咀嚼，帶著糧食特有的踏實感。韓溫一邊吃，一邊在心裡盤算著送柴的順序——孫婆婆家最近，但家裡只有她一個瞎眼老太，得先送；村東頭的劉瘸子家，男人前年摔斷了腿，幹不了重活；還有村西頭那戶逃荒來的外姓人，家裡三個孩子都小……
她嚥下最後一口餅子，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。水溫熱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暖了胃。
“走吧。”裴燼川己經收拾好了碗筷。
兩人先去了李大山家。
李大山正蹲在自家破敗的院門口，手裡拿著半塊黑乎乎的餅子，就著涼水啃。看見裴燼川扛著一大捆柴火走過來，身後跟著韓溫，他慌忙站起身，手裡的餅子差點掉地上。
“裴、裴大哥，溫娘子，你們這是……”
“這是你昨天那份。”裴燼川將柴捆放在他家院牆邊。那捆柴扎得結實，枯木粗細均勻，都是好燒的硬木。柴捆落地時發出沉悶的響聲，揚起一小片塵土。
李大山愣愣地看著那捆柴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來。他臉上沾著昨日的泥灰還沒洗，眼眶卻慢慢紅了。他伸手摸了摸柴捆，粗糙的樹皮硌著指尖，帶著山林的涼意。
“這、這太多了……”他聲音有些哽咽，“我昨天就出了把力氣……”
“出力就該得。”韓溫溫聲道，“大山哥，收著吧。天冷了，家裡有柴燒，老人孩子少受罪。”
李大山用力點頭，抬手抹了把眼睛：“謝謝，謝謝裴大哥，謝謝溫娘子……我、我今天還去！我多砍！”
“好。”裴燼川點點頭，沒再多說，轉身走了。
韓溫跟在他身後，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——李大山還站在柴捆前，佝僂的腰背挺首了些，正小心翼翼地把柴捆往院裡拖。晨光落在他身上，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破襖子，似乎也沒那麼寒酸了。
接下來是王老栓家。
王老栓正在院裡劈昨天帶回來的細柴，聽見動靜抬頭，看見裴燼川扛著柴進來，連忙放下斧頭迎上來：“裴兄弟，溫娘子，這、這怎麼還送家裡來了？”
“您年紀大，我們順道捎過來。”韓溫笑道，“栓叔，這是您那份。”
王老栓看著那捆柴，又看看裴燼川，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。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，聲音低了些：“我昨天……其實沒出多少力，走得慢，砍得也少……”
“您經驗足，認得哪些柴好燒，哪些耐燒。”裴燼川將柴放下，“這就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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