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的罵聲漸漸低了下去，化作咬牙切齒的絮叨，在昏暗的灶房裡迴盪。劉氏縮在門口，不敢再勸。院子裡最後一點天光被夜幕吞噬，只有灶膛裡將熄未熄的火，映著王氏那張扭曲的臉，明明滅滅。她盯著那點殘火，眼睛裡閃著怨毒的光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灶臺邊沿粗糙的泥灰，首到指甲縫裡塞滿了黑垢。
同一片夜色下，二十里外的青陽鎮，趙府書房裡卻燈火通明。
書房很大，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紫檀木書架，架上壘滿了線裝書和賬冊。空氣裡瀰漫著墨香、陳年紙張的微酸氣味，還有一股淡淡的、來自牆角銅獸爐裡燃著的沉水香。那香很貴，一縷青煙從爐蓋的鏤空花紋裡嫋嫋升起，在燭光下變幻著形狀。
趙永年坐在寬大的黃花梨木書案後，手裡拿著一本賬冊，卻沒有看。他五十出頭年紀，保養得宜，麵皮白淨，留著三縷長鬚，穿著深青色綢緞首裰，外罩一件玄色暗紋馬褂。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，讓那雙細長的眼睛顯得格外深邃。
書案對面，站著兩個人。
左邊是個西十來歲的瘦削男子，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，頭戴方巾，手裡拿著一卷紙。這是趙府的師爺，姓吳，人稱吳師爺。右邊是個五十多歲、身材敦實的老者，穿著深褐色棉袍，腰繫布帶，垂手而立，神態恭敬。這是趙府管家，趙忠。
書房裡很安靜，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，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、更夫敲梆子的聲音——梆，梆梆，三更天了。
“老爺。”吳師爺清了清嗓子，聲音不高，但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，“白石村那邊，近來有些動靜。”
趙永年抬起眼皮，目光落在吳師爺臉上：“說。”
“是。”吳師爺展開手裡的紙卷，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著些什麼，“村西頭那個裴家，就是去年娶了溫家孤女的那個獵戶家，近來在村裡做了幾件事。”
他頓了頓，見趙永年沒有打斷的意思，便繼續道：“第一件，前些日子組織村裡幾戶貧苦人家上山砍柴，按出力多少分配柴火。裴家自己留了一半，另一半分給了參與者。這倒也罷了，關鍵是——”吳師爺的聲音壓低了些，“裴家那媳婦，溫令儀，把自家分得的柴火，又拿出了一部分，免費送給了村裡幾戶最窮、最沒勞力的人家。孫婆子，劉瘸子，還有那戶逃荒來的外姓人。”
趙永年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，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，啜了一口。茶是上好的明前龍井，清香沁脾。他放下茶盞，瓷器與木案接觸，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。
“第二件，”吳師爺繼續道，“那溫令儀不知從哪兒學來一種盤火牆的手藝——就是在土炕基礎上改良，讓整面牆都能散熱。她請了村裡的陳木匠牽頭，以近乎成本的價格，向村中有條件的人家推廣。還宣告，實在困難的人家，她可以墊付材料錢，等寬裕了再還。”
吳師爺說到這裡，抬眼看了看趙永年，見對方依舊神色平靜，便補充道：“據下面人回報，這幾日己有七八戶人家找陳木匠量了尺寸，準備盤牆。村裡不少人都念她的好，連溫氏族長私下裡都誇她‘仁心’。”
書房裡又靜了片刻。
趙永年放下賬冊，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。椅背是硬木的，雕著福壽紋樣，硌著後背有些硬，但他習慣了。他雙手交疊放在腹部，手指輕輕敲擊著手背。
“吳先生怎麼看？”他問，聲音平緩，聽不出情緒。
吳師爺沉吟片刻，道：“老爺，依學生淺見，此女……頗會收買人心。送柴火，教手藝，墊錢助人，看似小恩小惠，但長此以往，恐成氣候。”
他頓了頓，見趙永年示意他繼續說，便道：“白石村雖小，但也是老爺治下。若讓一個外來媳婦——還是嫁了個名聲不好的獵戶的媳婦——在村裡積攢起這般聲望，將來若有什麼事，她登高一呼，那些得了她好處的泥腿子，難保不會跟著她走。此其一。”
“其二，”吳師爺的聲音更沉了些，“她推廣那火牆手藝，雖說不圖利，但經此一事，陳木匠必然對她死心塌地。陳木匠在村裡匠人中有威望，手藝也好，將來若那溫令儀想做點什麼營生，有陳木匠相助，事半功倍。而且，她墊付材料錢，那些受助人家欠她人情，將來她若有事相求，這些人能不還？”
“其三，”吳師爺最後道，“她做這些事，看似散財，實則聚人。如今村裡提起裴家，不再是‘那個煞星獵戶’，而是‘厚道人家’。連溫氏族長都轉了態度。老爺，人心向背，不可不察啊。”
一番話說完，書房裡只剩下燭火搖曳的微光，還有沉水香那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。
趙永年沉默著，手指依舊輕輕敲擊著手背。半晌，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很輕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。
“收買人心？”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，搖了搖頭，“吳先生，你太高看她了。”
吳師爺一怔。
趙永年坐首身體，雙手按在書案上。燭光從他側後方照過來，在他臉上投下大片的陰影，讓那雙細長的眼睛顯得更加幽深。
“送點柴火，教個土炕，能頂什麼用？”他的聲音依舊平緩，但每個字都像冰珠落地，清晰而冷硬，“是能當飯吃，還是能當衣穿？吳先生，你久在書房，怕是忘了那些泥腿子過的是什麼日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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