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風更大了。
吹得書房裡的燭火劇烈搖晃，險些熄滅。牆上的影子瘋狂舞動，像一群在末日狂歡的妖魔。
趙永年站在窗前，一動不動。他的臉隱在陰影裡，只有那雙眼睛，在搖曳的燭光中，閃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。遠處，更夫的梆子聲穿透風聲，隱約傳來，拖長了調子，像是在為某個即將到來的寒冬，敲響沉悶的序曲。
***
同一場風，吹過二十里外的白石村時，卻顯得溫柔了許多。
風從村西頭那處修繕過的院落上空掠過，吹得院中晾曬的乾菜架子輕輕搖晃，吹得作坊屋簷下掛著的幾串紅辣椒左右擺動，發出沙沙的輕響。風裡帶著柴火燃燒的煙味，帶著醬菜發酵的鹹香，還帶著一種甜絲絲的、焦糖般的氣息。
那是糖的味道。
“溫川記”作坊裡，此刻正是一片忙碌景象。
三間打通了的廂房被改造成了工作間，牆壁用石灰重新粉刷過，地面鋪了青磚，雖然簡陋，卻乾淨整潔。靠牆擺著幾口大缸，裡面是正在醃製的醬菜，用石板壓著，散發出濃郁的醬香。中間的長條木桌上，幾個婦人正圍坐著，手裡忙個不停。
張氏坐在最靠裡的位置，面前攤開一張裁好的紅紙。她手指靈巧地將紅紙折成方方正正的小盒子，用米糊粘好邊角，動作又快又穩。她身邊堆著幾十個己經做好的紅紙盒，在冬日從窗戶透進來的天光裡，紅得格外喜慶。
“張嫂子這手真巧。”坐在她對面的李嬸子一邊往紙盒裡裝醬菜，一邊笑道，“這盒子做得，比鎮上鋪子裡賣的還齊整。”
張氏抿嘴笑了笑，沒說話，手上動作不停。她臉色比幾個月前紅潤了些，身上那件打了補丁的棉襖洗得乾乾淨淨，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，在腦後挽了個簡單的髻。自從在韓溫這裡做活，每月能拿幾十文工錢，還能帶些醬菜邊角料回家，她和兩個孩子總算能吃飽飯了。
“那是溫娘子教得好。”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婦人介面道，她是村東頭王家的媳婦，姓劉，大家都叫她劉家媳婦，“溫娘子說了，這盒子不光要裝東西，還要好看。年節下走親訪友，提這麼一盒去，體面。”
她說著，將裝好醬菜的紙盒蓋上蓋子，又拿起一根細細的紅繩，在盒子上打了個漂亮的十字結，最後系成個蝴蝶扣。醬菜是韓溫特製的什錦醬菜——蘿蔔條、黃瓜丁、芥菜疙瘩，用不同的醬料醃過，顏色有深有淺，裝在紅紙盒裡，透過盒蓋上方留出的菱形小窗能看見裡面，既美觀又不會漏氣。
空氣裡瀰漫著複雜的味道：醬菜的鹹香，紅紙的漿糊味，還有從隔壁小灶間飄來的、越來越濃郁的甜香和焦香。
韓溫就在那小灶間裡。
灶間不大，只容得下兩個人轉身。一口小鐵鍋架在灶上，鍋底燒著文火，鍋裡是半融化的飴糖——這是她用秋收時攢下的麥芽和糯米自己熬的，顏色呈琥珀色，在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氣泡。糖漿翻滾時，拉出黏稠的絲，在火光映照下閃著誘人的光澤。
韓溫繫著粗布圍裙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纖細卻結實的小臂。她手裡拿著一把長柄木勺，在鍋裡緩緩攪動，眼睛盯著糖漿的顏色變化。灶火的光映在她臉上，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，被她隨手用手背抹去。
糖漿熬到合適的稠度時，她朝灶膛裡喊了一聲：“火小些。”
蹲在灶前燒火的裴燼川“嗯”了一聲，用火鉗撥了撥柴火，將幾根正燒得旺的柴抽出來，埋進灶灰裡。灶膛裡的火光暗了下去，只剩幾點紅炭在灰裡明明滅滅。
韓溫將鍋端離灶眼，放在一旁的石臺上。石臺上己經擺好了幾個淺口的木盤，盤底撒著一層炒熟的芝麻和碾碎的核桃仁——這是她讓裴燼川進山時特意尋來的野核桃，雖然個小，但香味濃郁。
她用木勺舀起一勺糖漿，手腕一抖，糖漿如金線般垂落，在木盤裡攤開成薄薄的一層。趁糖漿還沒完全凝固，她迅速抓起一把芝麻核桃碎，均勻地撒上去。糖漿的熱度激發出堅果的香氣，芝麻的焦香、核桃的油香混著飴糖的甜香，瞬間在狹小的灶間裡炸開。
裴燼川站起身，走到她身邊。他個子高，站在低矮的灶間裡需要微微低頭。他沒說話，只是看著韓溫的動作，目光落在她沾了糖漿的手指上——那手指纖細，卻穩得出奇，撒堅果的動作又快又勻。
“這叫‘糖瓜’。”韓溫一邊做第二盤，一邊輕聲解釋，“其實就是簡易的芝麻糖。年節下，小孩子愛吃甜的，大人也願意買點零嘴應景。成本不高，賣價卻能比原料翻上幾番。”
她說話時沒抬頭，專注地看著手裡的糖漿。糖漿在木盤裡慢慢凝固，從琥珀色變成淺金色，表面泛起一層細膩的糖霜。等完全涼透，就可以用刀切成小塊，用油紙包起來。
裴燼川點了點頭。他不懂這些，但他知道韓溫腦子裡總有新奇主意。從最初的醬菜，到後來的五香豆乾，再到現在的糖瓜和紅紙禮盒，她總能找到別人想不到的賺錢門路。
而且她做事有條理。醬菜作坊的僱工怎麼安排，原料從哪裡進，成品怎麼包裝，賣到哪裡去，她都心裡有數。這幾個月下來，“溫川記”的醬菜在青陽鎮己經小有名氣，雖然量不大，但回頭客不少。
“豆乾好了嗎？”韓溫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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