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福順站在櫃檯後，手裡拿著一塊豆乾，湊到眼前仔細端詳。
豆乾方方正正，厚薄均勻，表面油潤，顏色醬褐。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，慢慢咀嚼。豆香濃郁，滷汁的味道滲透得很徹底，鹹淡適中，後味還有一絲隱約的果香和辣意，讓尋常的豆乾多了幾分層次。
“不錯。”他點點頭，將剩下的豆乾放下，又拿起一塊糖瓜。
糖瓜切成寸許見方的小塊，表面沾滿了芝麻和核桃碎，在櫃檯外透進來的天光裡閃著誘人的光澤。他咬了一口，糖塊在齒間碎裂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飴糖的甜味恰到好處，不膩人，芝麻和核桃的香氣隨之在口腔裡爆開，混合成一種樸實卻滿足的味道。
“這個也好。”周福順笑了，看向站在櫃檯外的裴燼川，“裴兄弟，溫娘子這手藝，是越來越精了。”
裴燼川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周福順早己習慣他這沉默寡言的性子，也不在意，轉身朝櫃檯裡的夥計吩咐：“把這些都搬進去，豆乾和糖瓜擺在顯眼處，醬菜禮盒單獨放一摞。年節下，走親訪友的多，這些東西正好應景。”
夥計應了一聲，招呼人搬貨。
周福順則從櫃檯後走出來，引著裴燼川到店堂角落的茶桌旁坐下，親自給他倒了杯熱茶。茶是普通的粗茶，但熱氣騰騰，在這寒冷的冬日裡格外暖人。
“裴兄弟喝茶。”周福順自己也坐下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這才緩緩道，“溫娘子這些貨，在我這兒銷路不成問題。豆乾和糖瓜，尋常百姓家買點當年貨，價錢不貴，味道好。醬菜禮盒，鎮上一些中等人家也願意買，送人體面，自己吃也實惠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裴燼川：“不過，有句話，我想請裴兄弟帶給溫娘子。”
裴燼川抬起眼。
周福順放下茶杯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，神色變得認真了些：“溫娘子有頭腦，有手藝，這是她的長處。但做生意，光有長處還不夠，還得看天時，看大勢。”
他看向店堂外。街道上人來人往，比平日熱鬧些，畢竟是年關將近。但仔細看，就會發現行人大多步履匆匆，臉上帶著愁容。擺攤的小販吆喝聲有氣無力，攤子上的貨物也稀稀拉拉。偶爾有穿著體面些的人經過，身後跟著拎著大包小包的僕從，但那畢竟是少數。
“裴兄弟你看。”周福順壓低聲音，“街上人是多，但真正捨得花錢的有幾個？今年天旱，秋收不好，糧價漲了三成。老百姓手裡那點錢，得先緊著買糧餬口，哪有餘錢買零嘴？”
他嘆了口氣：“我這商行，看著生意還行，但都是老主顧撐著。新客少，散客更少。溫娘子這些年貨，賣是能賣出去，但量上不去，賺的也就是個辛苦錢。”
裴燼川沉默地聽著，手指摩挲著粗糙的茶杯壁。茶水的溫度透過瓷壁傳到指尖，有些燙。
“而且，”周福順的聲音更低了，“我聽說，趙家那邊，最近動作不小。”
裴燼川眼神微凝。
“趙老爺派了管家，帶著人，在青陽鎮周邊，甚至往北邊幾個縣跑，到處收糧。”周福順道，“價錢給得比市價高一成，有多少收多少。這架勢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——他們是打算囤糧，等明年開春青黃不接的時候，高價賣出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裴燼川：“趙家是青陽鎮首富，手裡有錢，有人，有關係。他們這麼一收，市面上流通的糧就更少了，糧價還得漲。糧價一漲，百物騰貴，老百姓手裡更沒錢。到時候……”
他沒說完，但意思己經很清楚。
到時候，韓溫這些豆乾、糖瓜、醬菜，再好吃，再便宜，老百姓也買不起。因為填飽肚子才是第一位的。
裴燼川放下茶杯。茶杯底與桌面接觸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周掌櫃的意思是？”他問。
周福順看著他，緩緩道：“我的意思是，溫娘子得早做準備。過了年，開春的生意，恐怕不好做。天旱，東西都貴，老百姓手裡沒錢。她那些作坊、僱工，都得花錢維持。要是貨銷不出去，資金週轉不過來，麻煩就大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櫃檯邊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藍布小包，走回來放在裴燼川面前。
“這是這次貨的貨款，一共六百八十文。豆乾和糖瓜按之前說好的價，醬菜禮盒每個多加了兩文——年節下，包裝好，賣得上價。”周福順道，“你點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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