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溫站在原地，許久沒有動。作坊窗戶透出的光將她影子拉得很長，斜斜地投在凍硬的地面上。風更冷了，吹得她額前的碎髮貼在臉頰上，冰涼。她慢慢攥緊了手裡的藍布包，銅錢的稜角深深硌進掌心，帶來一種清晰的、帶著金屬寒意的痛感。遠處，誰家的狗又吠了幾聲，急促而警覺，像是在警告著什麼看不見的、正在逼近的東西。
她抬起頭，看向裴燼川。
男人己經卸完了車，正將驢牽到棚裡，動作沉穩如常。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線條，在寒夜裡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“周掌櫃還說了什麼？”韓溫問，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平靜。
裴燼川拴好驢，拍了拍它脖頸，轉身走回來。他站在她面前，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，擋住了大部分從作坊窗戶透出的光，讓她整個人籠罩在他的影子裡。
“趙家在囤糧。”他說，聲音低沉，“周掌櫃說，青陽鎮糧鋪的存糧，有三成都進了趙家倉庫。糧價還在漲。”
韓溫深吸一口氣。
冷空氣灌進肺裡，帶著冰碴般的刺痛。她閉上眼睛，再睜開時，眼底那點因為貨款帶來的喜悅己經完全褪去，只剩下沉靜的、近乎冰冷的清醒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說，將藍布包揣進懷裡，“進屋吧，外面冷。”
***
那一夜，韓溫睡得並不安穩。
她躺在炕上，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，腦子裡反覆盤算著周福順的話。開春生意難做，老百姓手裡沒錢，趙家囤糧……這些資訊像碎片一樣在她腦海裡旋轉、碰撞、拼接。
她需要新的計劃。
但在此之前，她需要柴火。作坊要燒火，家裡要取暖，這個冬天還很長。昨天裴燼川己經跟李大山他們約好，今天一早進山砍柴。
天還沒亮，韓溫就起來了。
她摸黑穿好衣服，輕手輕腳地下了炕。裴燼川己經不在屋裡，灶房傳來窸窣的聲響。她走過去，看見男人正在灶前生火，火光映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，在昏暗的晨光裡顯得格外冷硬。
“醒了？”他沒回頭，往灶膛裡添了把柴。
“嗯。”韓溫走到水缸邊，舀了瓢水洗臉。水冰冷刺骨，激得她打了個寒顫，卻也讓她徹底清醒過來。
灶火燃起來，屋子裡漸漸有了暖意。韓溫煮了粥，熱了昨晚剩下的餅子，又切了一碟醬菜。兩人沉默地吃了早飯，誰也沒提昨晚的事，但空氣裡有一種心照不宣的凝重。
天矇矇亮時，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壓低了的說話聲。
裴燼川放下碗，起身出去。韓溫跟到門口，看見院外站著五六個青壯漢子，都是白石村的。領頭的是李大山，這個老實巴交的漢子裹著一件破舊的棉襖，袖口和肘部都磨得發白，露出裡面髒兮兮的棉絮。他身後跟著幾個年輕些的後生，有王家的二小子，有村西頭劉家的獨子，還有一個韓溫不太面生的，大概是鄰村來投親的。
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工具——斧頭、柴刀、繩索、扁擔。工具大多陳舊，斧刃有缺口，柴刀的木柄磨得油亮。
“裴大哥。”李大山看見裴燼川，有些拘謹地搓了搓手，“人都齊了。”
裴燼川點了點頭，目光掃過眾人。他的眼神很平靜，但不知為何，被他看過的幾個人都不自覺地挺首了腰背。
“檢查工具。”裴燼川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，“斧頭鬆動的，柴刀捲刃的，現在修。”
眾人一愣，互相看了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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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拿來。”裴燼川伸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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