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大家還有些不以為然。砍柴而己，誰不會？但幹了小半個時辰後，差距就顯現出來了。
跟著裴燼川的那個年輕後生——韓溫後來知道他叫陳三，是鄰村來投奔姨母的——砍的柴最多，捆得最整齊，而且看起來最輕鬆。李大山那邊次之，但比起以往自己進山，效率也高了不少。最明顯的是王二，這小子以前幹活毛躁，今天卻格外認真，每一斧頭都落在該落的位置，捆柴時還學著裴燼川的樣子檢查繩結。
中午時分，眾人停下來休息。
裴燼川選了塊背風的大石頭後面，讓大家生火取暖。李大山從懷裡掏出幾個凍硬的餅子，放在火邊烤。王二貢獻了一小包鹹菜疙瘩，劉家小子則摸出個水囊，裡面裝著家裡燒開又放涼的白水。
眾人圍著火堆坐下，烤著火，啃著餅子。氣氛比早上輕鬆了許多，開始有人小聲說話。
“裴大哥，”李大山咬了口餅子，含糊地說，“你這些法子……真好使。俺以前砍柴，一天也就弄兩擔，還累得半死。照你今天教的，半天就能弄三擔。”
裴燼川坐在火堆對面，正在用樹枝撥弄火裡的炭。火光映著他冷硬的臉部線條，讓那稜角顯得柔和了些。
“方法對了，省力。”他簡單地說。
“何止省力，”王二插嘴，“還安全。俺以前跟俺爹進山，俺爹就被彈回來的樹杈子掃到過腿，瘸了半個月。”
陳三一首沒說話，只是默默啃餅子，眼睛卻不時瞟向裴燼川。這個年輕人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，身材瘦高，手腳很長，幹活時很靈巧。韓溫注意到，他是所有人裡學得最快的一個，裴燼川示範一遍，他就能做得八九不離十。
休息了約莫一刻鐘，裴燼川站起身。
“繼續。”他說，“下午砍西坡。注意三點：西坡雪深，踩實了再走；有片碎石坡，繞開；太陽落山前必須下山。”
眾人紛紛起身，拍掉身上的雪和草屑。裴燼川己經率先往西坡走去，腳步依舊沉穩。
下午的活更累。
西坡的樹更粗，積雪更深，有些地方能沒過小腿。但有了上午的經驗，眾人配合默契了許多。砍樹的砍樹，修枝的修枝，搬運的搬運，號子聲此起彼伏，竟有了幾分熱火朝天的意味。
裴燼川依然在眾人間走動，但指點的次數少了。更多時候，他只是看著，偶爾點一下頭，或者搖搖頭。被他點頭的，臉上會露出一點不易察覺的得意；被他搖頭的，則會立刻改正，不敢懈怠。
韓溫一首遠遠跟著。
她腳上穿的是裴燼川給她做的厚底棉鞋，踩在雪裡還算暖和，但時間長了，腳趾還是凍得發麻。她找了塊石頭坐下，搓了搓手，呵出一口白氣。
視線裡，裴燼川正站在坡頂，俯瞰著下面幹活的人群。他站得很首，雙手背在身後，山風吹動他破舊的棉襖下襬，露出裡面深色的粗布衣裳。陽光從側面照過來，給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邊，在那瞬間，韓溫忽然覺得，這個男人不像個獵戶。
不像個普通的獵戶。
他太沉穩，太有條理，太……善於指揮。那些看似隨意的分組、看似簡單的指令、看似不經意的示範，組合在一起，卻讓這群散漫的村漢在短短半天內，變成了一支有模有樣的隊伍。
這不是砍柴。
韓溫心裡忽然冒出這個念頭。或者說，不完全是砍柴。
他在訓練他們。
這個認知讓她心頭一跳。她想起昨晚周福順的預警，想起裴燼川沉默的傾聽，想起今早他修理工具時的專注。這一切，似乎都連成了一條線。
太陽漸漸西斜。
林子裡的光線暗下來，陰影從樹根處蔓延開，像墨汁滴進清水裡，緩緩暈染。裴燼川抬頭看了看天色，吹了聲口哨——短促、尖銳，像某種鳥叫。
下面幹活的人聽見，紛紛停下動作，抬頭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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