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燼川推開堂屋的門，一股暖意混著淡淡的墨味和炭火氣息撲面而來。他看見韓溫坐在炕桌邊，背對著門口，微微弓著身子，正專注地在鋪開的紙張上勾畫著什麼。她的頭髮鬆鬆挽著，幾縷碎髮垂在頸側，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炕桌邊散落著幾張畫滿線條的草稿，炭筆擱在一邊，筆尖己經磨得有些禿了。裴燼川放輕腳步走過去，目光落在那些圖紙上——縱橫交錯的線條，劃分出整齊的區塊，旁邊標註著細小的字跡，還有一些他從未見過的奇怪符號。韓溫畫得如此投入，甚至沒有察覺他的靠近。
他站在她身後，看著那些圖紙。
最上面一張，畫的是他們家那幾畝地。田地被分成幾個規整的長方形，每個區塊裡都寫著小字：麥—豆—休、粟—菜—綠肥。旁邊還有細密的註釋：春播耐旱粟種（試）、秋播冬麥（主）、豆類固氮、綠肥翻壓。有些區塊被塗上淡淡的陰影，旁邊標註著“堆肥區”“引水溝預留”。裴燼川認得那些地，每一塊的位置、朝向、土質，他都清楚。但韓溫畫出來的，卻像是另一片土地——更規整，更有條理，每一寸都被賦予了明確的目的。
炕桌一角，炭盆裡的木炭燒得正旺，發出細微的噼啪聲。橙紅的火光映在韓溫側臉上，將她專注的眉眼染上一層暖色。她的鼻尖微微沁出汗珠，在火光下泛著細碎的光。手指握著炭筆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，炭灰沾在指尖，留下淡淡的黑色痕跡。
裴燼川沒有出聲。
他脫下沾了雪的外襖，掛在門邊的木架上，然後走到炕邊坐下。炕燒得很熱，隔著棉褲都能感覺到那股暖意。他伸手烤了烤火，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些圖紙。
韓溫終於畫完一個區塊，放下炭筆，輕輕舒了口氣。她抬起手揉了揉後頸，這才發現裴燼川己經回來了。
“你什麼時候進來的？”她轉過頭，臉上帶著一絲驚訝。
“有一會兒了。”裴燼川說，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
韓溫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桌上的圖紙，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。她伸手想把那些草稿收起來，但裴燼川己經先一步拿起了一張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他問，指著圖紙上那些奇怪的符號。
韓溫頓了頓。
那是她習慣性寫下的百分比符號和簡易圖表。在這個時代，這些符號沒有任何意義，甚至可能引起懷疑。她看著裴燼川，男人正專注地看著圖紙，眼神里沒有質疑，只有純粹的好奇。
“是……一種標記。”韓溫斟酌著用詞，“比如這個‘三成’，意思是三成的地用來種這個。這個箭頭，表示輪作的順序。”
她指著圖紙上的符號，一一解釋。裴燼川聽得很認真，偶爾點點頭，但韓溫能感覺到，他其實並沒有完全理解。他只是相信她。
這種信任，讓韓溫心裡湧起一股暖流，也讓她更加謹慎。
“我在想明年的安排。”她將圖紙重新鋪開，手指劃過那些線條，“咱們的地不多，得精打細算。我想試試輪作，就是這塊地今年種麥子，明年種豆子，後年休耕養地。這樣地力不會耗得太快，收成也能穩一些。”
裴燼川看著圖紙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豆子賣不上價。”他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韓溫點頭，“但豆子能養地。而且我想試試做豆腐、豆醬，說不定能賣得好些。還有這個——”
她抽出另一張圖紙。
這張畫的是後院的作坊區域。原本簡陋的棚子被擴建成一個規整的院落，分成了幾個功能區：醃製區、晾曬區、倉儲區，還有一個單獨的“試作間”。旁邊標註著：增建磚石地基、加厚草頂、通風口設計。圖紙邊緣還畫著幾種新工具的草圖——一種多層晾曬架，一種改良的壓菜石槽，還有一種奇怪的、帶很多孔洞的木板。
“這是做什麼的？”裴燼川指著那個帶孔洞的木板。
“做粉條。”韓溫說，眼睛亮了起來，“紅薯、土豆磨成漿，過濾沉澱，曬乾成粉，再用這個工具壓成條狀，煮熟晾乾，能存很久。冬天沒菜的時候，泡發了就能吃，還能拿去賣。”
裴燼川看著那個簡陋的草圖，又看看韓溫。
女人正興奮地比劃著，手指在空中劃出粉條的形狀，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熱切。炭火的光在她眼睛裡跳躍，讓她整個人都像是在發光。
“粉條……”裴燼川重複了一遍這個詞，很陌生，但他能想象出那是什麼東西——一種能儲存、能充飢的食物。在這個冬天漫長、食物匱乏的地方，這種東西的價值，他比誰都清楚。
“還有這個。”韓溫又抽出一張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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