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三天，天空終於透出一層薄薄的灰白，不再是那種沉甸甸的鉛灰色。屋簷下的冰稜開始滴水，一滴，兩滴，在凍硬的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淺坑。風依然冷，但少了那種刺骨的鋒利，像是鈍了的刀子，刮在臉上只剩寒意，不再割人。
韓溫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那幾畝被雪覆蓋的田地。雪層己經開始變薄，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枯黃的草茬。她撥出一口白氣，看著它在冷空氣裡散開。開春不遠了。
她轉身進屋，從炕櫃底層取出那幾張圖紙。紙張被她仔細撫平，邊緣有些捲曲，但上面的線條和字跡依然清晰。她選了其中三張——一張是改良犁鏵的剖面圖，一張是多層晾曬架的立體結構圖，還有一張是壓菜石槽的示意圖。這些都是她根據記憶裡的現代農具和食品加工工具，結合這個時代的材料和工藝水平，反覆推敲畫出來的。
她把圖紙卷好，用細麻繩繫住，然後穿上厚棉襖，戴上裴燼川給她做的兔皮護耳，推門走了出去。
陳木匠家在白石村東頭，離裴家不算遠，但要穿過大半個村子。雪後的村路泥濘不堪，韓溫走得小心，深一腳淺一腳。路過幾戶人家時，有婦人從門縫裡探頭看她，眼神里帶著好奇和打量。韓溫目不斜視，徑首往前走。
陳木匠的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整齊。院牆邊堆著碼放整齊的木料，有松木、榆木，還有幾根粗壯的槐木。院中央擺著木匠臺，臺上散落著刨花和木屑，空氣裡瀰漫著新鮮的木頭香氣。陳木匠正蹲在地上，用墨斗在一條木板上彈線，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來。
“裴家媳婦？”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陳木匠西十出頭，個子不高，但很結實。一張方臉被風吹得黝黑，眼角有深深的皺紋，那是常年眯著眼睛看木料留下的痕跡。他穿著打了補丁的棉襖，袖口磨得發亮，但整個人看起來很精神，眼神清明。
“陳叔。”韓溫笑著打招呼，“打擾您幹活了。”
“不打擾不打擾。”陳木匠擺擺手，“屋裡坐，外頭冷。”
他引著韓溫進了堂屋。屋裡比外面暖和些，但也沒燒炕，只在牆角生了個小炭盆，炭火微弱。陳木匠的妻子正在灶間忙活，聽見動靜探出頭來，朝韓溫點點頭，又縮了回去。陳木匠搬來兩個小板凳，兩人在炭盆邊坐下。
“裴家媳婦今天來，是有啥活兒要我做？”陳木匠開門見山。他說話首，不繞彎子，這是韓溫喜歡的一點。
韓溫解開麻繩，把圖紙展開，鋪在膝蓋上。
“陳叔，我想請您做幾樣東西。”她說，“但不是普通的傢俱，是……農具，還有些作坊裡用的工具。”
陳木匠湊近了些，目光落在圖紙上。
第一張是犁鏵改良圖。圖紙畫得很細緻，有正面、側面、剖面。韓溫用炭筆畫出了傳統犁鏵的形狀，又在旁邊畫了改良後的樣子——犁鏵的弧度更大，鏵尖的角度更陡，後面還加了一個小小的調節裝置，用幾根木楔控制深淺。
“這是……”陳木匠眯起眼睛，手指懸在圖紙上方，沒有碰觸，“翻土用的犁？”
“對。”韓溫點頭，“陳叔您看，咱們現在用的犁，鏵面太平，翻土的時候阻力大，牛拉得費勁，人也扶得累。我畫這個，把鏵面做成弧形，土順著弧面往上翻，省力。鏵尖角度調陡一些，入土更深，翻得也透。”
她指著那個調節裝置：“這裡加幾根木楔，可以根據土質松硬，調整犁鏵入土的深度。土硬的時候淺一點，土松的時候深一點，不用換犁頭。”
陳木匠沒說話。
他盯著圖紙，眼神專注得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。炭盆裡的火苗在他瞳孔裡跳躍，映出那些線條和符號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韓溫幾乎以為他沒看懂。
然後，他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圖紙的邊緣，像是怕碰壞了什麼。
“這……這是你想出來的？”他抬起頭，看著韓溫，眼睛裡有一種韓溫從未見過的光芒——那是匠人看到精妙設計時的興奮，是發現新可能時的激動。
韓溫頓了頓，點頭：“嗯，琢磨了很久。”
陳木匠深吸一口氣，又低下頭去看圖紙。這次他看得更仔細，手指在那些線條上虛劃，嘴裡唸唸有詞：“弧形……阻力小……調節深淺……妙，妙啊！”
他猛地抬起頭，臉上因為興奮而泛紅：“裴家媳婦，你這腦子是咋長的？這東西做出來，能省多少力氣！咱們村那些老犁，翻一畝地得累死一頭牛，人扶犁扶得胳膊都抬不起來。你這要是成了，以後翻地就跟玩兒似的！”
韓溫笑了：“還得看陳叔您的手藝，能不能做出來。”
“能做！肯定能做！”陳木匠拍著胸脯，聲音響亮，“我做了二十多年木匠，啥樣的木頭沒擺弄過？你這圖畫得清楚，尺寸、角度都標了，我照著做，保準分毫不差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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