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溫看著趙嬸消失在村道拐角，轉身繼續招呼下一個買糧的村民。銅錢落入木箱的叮噹聲再次響起，黍米流過鬥沿的嘩啦聲不絕於耳。陽光漸漸升高，曬得人額頭冒汗。裴燼川提著棗木棍站在隊伍旁，目光掃過每一個靠近的人。李大山妻子稱糧的手很穩，張氏記賬的筆尖在粗紙上沙沙作響。院門外，挖池子報名處還圍著十幾個青壯，李大山大聲念著名字。一切都按章程運轉著，但韓溫知道，這平靜的表面下，暗流己經開始湧動。她抬起頭，看向青陽鎮的方向——那裡，趙永年應該己經收到訊息了。
“下一個！”
隊伍向前挪動。
一個瘦得顴骨突出的中年漢子擠到桌前，手裡攥著一串銅錢，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他的嘴唇乾裂，眼睛盯著桌上那半開的糧袋，喉結上下滑動。
“要……要多少？”他的聲音嘶啞。
韓溫溫聲道：“按規矩，每戶每日限購三升。你家幾口人？”
“五口。”漢子舔了舔嘴唇，“我娘，我媳婦，兩個娃，還有我。”
“那就是一斗五升。”韓溫示意李大山妻子，“稱糧。”
李大山妻子麻利地拿起木鬥，舀起黍米。黍米顆粒飽滿，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。漢子盯著那流動的糧食，眼睛一眨不眨，彷彿怕一眨眼，這糧食就會消失。
“一斗五升，六百文。”張氏在賬本上記下名字和數量。
漢子顫抖著手，把銅錢一枚一枚數出來，放進木箱。銅錢碰撞的聲音清脆，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。他接過裝滿黍米的布袋，抱在懷裡，像抱著剛出生的嬰兒。他抬起頭，看著韓溫，嘴唇哆嗦了幾下，最終什麼也沒說，只是深深鞠了一躬，轉身快步離開。
韓溫看著他佝僂的背影，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。
她知道，這六百文，可能是這漢子家裡最後的一點積蓄。她也知道，這一斗五升黍米，最多夠他家吃七八天。七八天後呢？
她壓下思緒，繼續工作。
隊伍在緩慢而有序地前進。
起初確實有些混亂——有人想多買，有人想插隊，有人質疑糧食的質量。但裴燼川的存在像一堵無形的牆。他不需要說話，只需要站在那裡，目光掃過，那些想要鬧事的人就會自動噤聲。他的眼神太冷了，冷得像冬天的山泉水，能澆滅人心裡的所有邪火。
而韓溫的規則清晰而堅定。
每戶每日限購三升，憑戶主姓名登記，不得代購。挖池子報名者，需青壯勞力，每日工錢小半袋黍米，當場發放。規矩就是規矩，沒有例外。
漸漸地，人們習慣了這種秩序。
領到糧食的人，有的千恩萬謝，有的默默離開，但無一例外，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。那是一種從絕望邊緣被拉回來的表情，韓溫在現代社會從未見過，卻在這個時空的旱災裡，一次次地看到。
“溫娘子，你真是活菩薩啊！”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顫巍巍地接過糧食，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水，“我兒子去鎮上做工，三個月沒音信了，家裡就我和小孫子……要不是你，我們祖孫倆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，抱著糧食，哭得肩膀聳動。
韓溫心裡一酸，卻只能溫聲道：“婆婆快回家吧，路上小心。”
她不能表現出太多的同情，否則規則就會崩潰。她必須保持冷靜，保持距離，像一個真正的管理者那樣。這是她在這個時代學到的第一課——善良需要邊界，否則就會被吞噬。
中午時分，太陽昇到頭頂，熱浪滾滾。
排隊的人少了些，但依然有幾十個。韓溫讓李大山妻子和張氏輪流去屋裡喝水休息，自己則繼續守在桌邊。她的後背己經被汗水浸透，額前的碎髮黏在皮膚上，但她沒有動。
裴燼川走過來，遞給她一個水囊。
“喝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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