狍子肉湯的香氣在清晨的白石村瀰漫開來。
韓溫天不亮就起了床，和裴燼川一起在灶房裡忙活。那隻狍子被仔細地剝皮剔骨，肉切成小塊，骨頭敲碎，扔進兩口大鐵鍋裡。水是昨天從李家村帶來的——李有田叔侄走時，把驢車上備著的兩桶清水留給了他們，說是“路上喝剩的”。
韓溫知道，這是心意。
鍋里加了薑片、野蔥，還有她珍藏的最後一點粗鹽。肉在沸水中翻滾，漸漸泛出乳白色，油脂化作細密的油花浮在湯麵。香氣隨著蒸汽升騰，飄出灶房，飄過院子，飄向村子的每個角落。
挖池的漢子們是聞著香味來到工地的。
他們手裡拿著新領到的三天口糧——每人三升粟米，用粗布口袋裝著，沉甸甸地掛在肩上。李大山站在臨時搭起的木臺前，一個個登記，分發，聲音洪亮：“劉老栓，三口人，九升！王二狗，五口人，一斗五升！拿好嘍，這是三天的量，省著吃！”
漢子們接過糧食，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。有人當場解開袋口，抓一把粟米放在手心，黃澄澄的顆粒在晨光中閃著微光。有人把臉埋進袋口，深深吸氣——那是糧食特有的、乾燥而踏實的氣息。
“有糧了……”一個漢子喃喃道，眼眶發紅。
“溫娘子說話算話！”另一個漢子大聲說，聲音裡帶著哽咽。
韓溫站在工地邊緣，看著這一幕。她手裡端著一碗剛盛出來的肉湯，湯麵上漂著幾片肉和蔥末。她遞給身邊一個瘦得顴骨突出的老人——那是村裡最窮的孤寡，姓周，大家都叫他周老倌。
周老倌顫抖著接過碗，渾濁的眼睛盯著碗裡的肉片，嘴唇哆嗦著，半天說不出話。最後，他低下頭，小口小口地喝起來，喝得很慢，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含很久，彷彿要把這味道刻進記憶裡。
“慢慢喝，鍋裡還有。”韓溫輕聲說。
周老倌抬起頭，老淚縱橫：“溫娘子……我、我三年沒嘗過肉味了……”
韓溫鼻子一酸，別過臉去。
工地上的氣氛完全變了。
昨天還瀰漫著的絕望和疲憊，被糧食和肉湯驅散了大半。漢子們把糧食小心地放在陰涼處，抄起改良過的鐵鍬和鎬頭，跳進新劃定的池坑裡。泥土翻飛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不止——新工具的手感完全不同，鎬頭砸下去，能輕鬆撬開板結的土塊；鐵鍬剷土時，邊緣鋒利，一鏟就是滿滿一鍬。
“這鐵鍬得勁！”劉老栓抹了把汗，舉著手裡的工具，“比咱家那把破鐵鍬強多了！”
“孫鐵匠的手藝，能差嗎？”旁邊有人接話。
“孫鐵匠……”有人壓低聲音，“聽說他昨晚上連夜打的這些傢伙什？”
“可不是嘛，我婆娘起夜，看見他家鐵匠鋪的爐火亮了一宿。”
議論聲在工地裡低低地傳開。漢子們一邊幹活，一邊交換著眼神。孫鐵匠對溫娘子的那點心思，村裡不是沒人知道。但昨晚他送來工具，今天溫娘子就給大家燉肉湯——這裡頭的彎彎繞繞，聰明人都閉口不談。
裴燼川也在工地上。
他沒說話，只是默默地幹著最重的活——清理池底的大石塊。那些石頭埋得深，需要先用鎬頭刨松周圍的土，再用鐵釺撬動。他赤裸著上身，古銅色的皮膚上汗水淋漓，肌肉隨著動作繃緊又放鬆。每一次發力，石塊都被穩穩地撬起，扔到池邊。
有漢子想過來幫忙，他擺擺手：“不用，你們挖土。”
他的存在像一塊定心石。有他在，工地上的秩序就亂不了。偶爾有偷懶耍滑的，被他淡淡地掃一眼，立刻老老實實地埋頭幹活。
韓溫在工地和家之間來回跑。
她監督著肉湯的火候，又安排幾個婦人幫忙蒸粟米飯——雖然糧食緊張，但今天第一頓，她決定讓大家吃頓飽的。粟米淘洗乾淨，加水，上蒸籠。蒸汽從籠屜縫隙裡冒出來，帶著糧食特有的甜香。
“溫娘子，這得費多少柴火啊……”幫忙的趙寡婦小聲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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