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上飄起的炊煙在天亮前就散了。
那鍋白麵饅頭蒸得不多，二十幾個漢子每人分到半個，就著肉湯，在夜色裡狼吞虎嚥地吃完。饅頭是實實在在的糧食，咬下去有麥香，嚼起來有韌勁，嚥下去能頂住胃裡的空虛。漢子們吃完，抹抹嘴，沒說什麼，但眼神里的光又亮了些。
韓溫一夜沒怎麼閤眼。
她坐在院子裡，藉著月光，在沙地上用樹枝畫圖。畫的是蓄水池的剖面，畫的是引水溝的走向，畫的是簡易的蒸餾裝置——那是她大學時在實驗室裡做過的，用陶罐、竹管和瓦盆就能搭起來的東西。
裴燼川陪著她，坐在門檻上磨刀。磨刀石發出“嚓嚓”的聲響，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刀鋒在月光下泛著冷光，映著他沉靜的側臉。
“明天，”韓溫停下手中的樹枝，聲音在夜色裡很輕，“我想開個會。”
裴燼川抬頭看她。
“不是挖池的人，是所有人。”韓溫說，“願意聽的都來。就在池邊空地上。”
“講什麼？”
“講怎麼活下去。”韓溫扔掉樹枝，拍了拍手上的沙土，“老天爺不下雨，光靠挖池子不夠。得讓每個人都知道，怎麼用最少的水保住最多的苗，怎麼從野地裡找到能吃的，怎麼多撐一天是一天。”
裴燼川沉默片刻，點了點頭。
“我去叫李大山。”
天剛矇矇亮，李大山就敲響了村裡那口破鍾。
鐘聲沉悶，在乾裂的空氣裡傳得並不遠，但足夠驚醒還在睡夢中的人。人們從低矮的土屋裡探出頭，臉上帶著茫然和疲憊。李大山扯著嗓子喊：
“溫娘子有話要說！在池邊空地上！願意聽的都來！”
喊了三遍，他放下鍾槌，抹了把汗。
陸陸續續有人走出來。
先是挖池的漢子們，他們扛著工具，臉上還帶著昨夜的疲憊，但眼神還算清明。接著是他們的家人——老人、婦人、半大的孩子。再後來，是那些沒參與挖池、一首觀望的村民。有人抱著胳膊站在遠處，有人蹲在牆根下，有人乾脆坐在自家門檻上，遠遠地看著。
人不多，稀稀拉拉三西十個。
韓溫站在池邊空地上。
池子己經挖了九尺深，坑壁是溼潤的黃土，底部能看到滲出的水漬——不多，但確實有。這是希望，實實在在的希望。她身後擺著一張破桌子，桌上放著幾個陶罐、一捆乾草、幾塊樹皮，還有幾樣野菜——馬齒莧、灰灰菜、蒲公英的嫩葉。
晨風吹過，帶著泥土的腥氣和乾草的燥味。
韓溫深吸一口氣，開口了。
“鄉親們，”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今天叫大家來，不是要講什麼大道理，也不是要給大家畫餅。我就是想說說，在老天爺不下雨的時候，咱們還能做些什麼，才能多保住幾株苗，多撐幾天命。”
人群裡一陣騷動。
有人低聲嘀咕：“還能做什麼？等死唄。”
韓溫沒理會，彎腰從桌上拿起一個陶罐。罐子裡裝著半罐水——那是昨天從李家村帶來的，她省下來的。
“水，”她舉起陶罐，“現在最金貴的就是水。咱們挖池子，就是為了存水。但池子裡的水，得省著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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