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溫看著王氏母子消失在村道盡頭的背影，臉上的平靜漸漸褪去，露出一絲疲憊。她轉身走回院子，裴燼川跟在她身後，關上了院門。門栓落下的聲音在寂靜的午後格外清晰。韓溫走到水缸邊，舀起一瓢水，慢慢喝著。水很涼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卻壓不住心頭那點煩悶。她不是怕王氏，只是厭煩這種無休止的、以親情為名的算計。裴燼川走到她身邊，接過她手裡的水瓢，放回缸裡。“下次，”他說，聲音沒什麼起伏，“我來開門。”
韓溫抬頭看他，扯了扯嘴角：“你來開門，她就不鬧了？”
“她不敢。”裴燼川說得很簡單，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韓溫知道他說的是真的。剛才王氏那副色厲內荏的樣子，她看得清楚。但她也知道，這種威懾只能壓一時，壓不了一世。王氏那種人，貪婪刻在骨子裡，今天沒得逞，明天就會想別的法子。
“算了，”她搖搖頭，“兵來將擋吧。我去看看菜地。”
菜地在院子東側，用竹籬笆圍著一小片。韓溫蹲下身，撥開覆蓋在菜畦上的乾草。草是她從山上割來的，鋪了厚厚一層，能減少水分蒸發。草下的土是溼潤的，帶著涼意。她種的幾樣菜——小白菜、蘿蔔、幾棵辣椒——都還活著，葉子雖然不夠水靈，但也沒蔫。這是她每天早晚用蓄水池裡滲出的那點水，一瓢一瓢仔細澆出來的。
她的手撫過菜葉，觸感微糙，帶著植物的生氣。
遠處傳來幾聲雞叫，是隔壁張寡婦家的。張寡婦前幾日來問過怎麼養雞省水，韓溫教她用淘米水拌麩皮，再加點切碎的野菜，雞吃得歡，水也省了不少。張寡婦千恩萬謝地走了，第二天還送來兩個雞蛋。
這些細微的改變，像一點點火星，在乾旱的荒原上艱難地亮著。
韓溫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太陽己經偏西，光線斜斜地照進院子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走到屋簷下的陰涼處，那裡放著幾個陶罐，裡面是她醃的醬菜——蘿蔔條、芥菜疙瘩，還有山上採的野蒜頭。罐口用油紙封著，用細繩紮緊。她開啟一罐，一股鹹香微酸的氣味飄出來，帶著發酵特有的醇厚。
她用竹筷夾出一小碟，放在院裡的石桌上。
裴燼川從屋裡出來，手裡拿著兩個粗瓷碗和筷子。碗裡是早上剩下的雜糧粥，己經涼了，稠稠的。兩人在石桌旁坐下，就著醬菜，默默地吃。
粥很糙，嚥下去刮嗓子。醬菜鹹，但爽口，能壓下那股糙味。
韓溫吃了幾口，忽然說：“她今天沒提糧食。”
裴燼川抬眼。
“王氏，”韓溫用筷子點了點醬菜碟，“她只說要讓兒子進作坊，沒首接要糧。這不正常。”
按照王氏以往的做派，哭窮要糧是必然的戲碼。今天卻隻字未提。
裴燼川想了想：“她可能知道，你手裡也沒多少糧。”
韓溫搖頭：“她知道我買了糧。雖然不多，但她肯定以為我藏著掖著。她不提，要麼是覺得進作坊更重要，要麼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是有人給她出了主意。”
裴燼川的眼神沉了沉。
“你是說，趙家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韓溫夾起一根蘿蔔條，慢慢嚼著，“但王氏這種人，自己憋不出什麼高明主意。她今天那套說辭——‘養育之恩’、‘發達了不能忘本’——聽著像是有人教過。”
她想起王氏那張堆著假笑的臉，那笑容僵硬又刻意，像戴了張不合尺寸的面具。還有她那個兒子，站在王氏身後，眼神躲閃，卻又時不時偷瞄院子裡的東西——水缸、菜地、屋簷下晾著的幾件衣裳。那眼神里有一種貪婪的打量，像在估算這裡值多少錢。
“不管是誰，”韓溫放下筷子，“她今天沒得逞，不會善罷甘休。我們得有個準備。”
裴燼川點頭：“作坊那邊，我讓陳木匠加高了圍牆。”
“嗯。”韓溫應了一聲，心裡卻想著別的事。
“溫川記”作坊現在規模還小，就在院子西側搭了個棚子，裡面擺著幾口大缸、幾個木架，平時僱了張寡婦和另外兩個婦人做些醬菜、乾菜。活不重，但需要細心。王氏的兒子要是真進來，以他那遊手好閒的性子，不僅幫不上忙，還會帶壞風氣。更麻煩的是，一旦讓他沾了邊，以後王氏就有了更多插手的藉口。
絕不能開這個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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