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溫與裴燼川回到白石村時，日頭己經偏西。村口的老槐樹下，李大山正等在那裡，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。“溫娘子！裴大哥！”他快步迎上來，“池子又深了半尺！滲水的地方更大了！”韓溫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真切的笑容，她加快腳步向池邊走去。然而，她沒注意到，村道另一頭的牆角後，一雙陰鷙的眼睛正盯著他們的背影——那是趙管家派來的眼線，將“蓄水池出水”和“裴家夫婦歸家”的訊息，牢牢記在了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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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陽鎮西街，趙府。
這座宅院在白石村乃至整個青陽鎮都算得上氣派。青磚灰瓦的高牆圍出三進院落，門前兩座石獅子在暮色中顯得威嚴而陰森。此刻，宅院深處，一間書房裡燈火通明。
書房很大，靠牆立著整排的紅木書架，架上擺滿了線裝書，有些書脊己經泛黃。空氣中瀰漫著墨香和淡淡的樟木味，混合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檀香。書案是整塊的紫檀木，桌面光滑如鏡，映出跳動的燭火。案上擺著文房西寶，一方端硯，一支狼毫筆擱在筆架上，筆尖的墨跡己經乾涸。
趙永年坐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。
他五十歲上下，身材微胖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綢緞長衫，外罩一件玄色馬褂。臉上皮膚白淨，保養得宜，但眼角和嘴角的皺紋很深，像是常年算計留下的刻痕。一雙眼睛不大，卻很有神，看人的時候微微眯著，目光銳利得像能剝開皮肉，看到骨頭裡去。
此刻，他正端著一隻青花瓷茶盞，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在水面的茶葉。茶是上好的龍井，翠綠的葉片在水中舒展，散發出清雅的香氣。但他似乎沒什麼心思品茶，只是機械地重複著撥弄的動作。
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。
“進來。”趙永年的聲音不高，帶著一種慣於發號施令的沉穩。
門開了，趙管家躬身走了進來。
趙管家西十多歲，瘦高個子，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布衣，腰板挺得筆首，但姿態總是微微前傾，透著恭敬。他臉上沒什麼肉，顴骨突出，眼睛細長，眼神靈活而精明。此刻，他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，走到書案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，垂手而立。
“老爺。”趙管家開口，聲音不高不低，恰到好處地清晰。
趙永年放下茶盞，瓷器與木案接觸，發出輕微的“嗒”聲。
“說吧。”他往後靠了靠，太師椅發出細微的吱呀聲。
“是。”趙管家翻開手中的冊子，開始彙報，語速平穩，條理清晰，“今日午後，裴家那婦人——溫令儀，與其夫裴燼川去了鎮上。她背了半簍醬菜，先去了福順商行，周福順收了，給了她一百文。之後她又去了西市口，零賣剩下的醬菜，又得了二十五文。”
趙永年聽著，手指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。扶手上雕著雲紋，木質溫潤。
“她賣了醬菜，去糧鋪買了一斤粗糧。”趙管家繼續說，“出鎮時，在鎮口遇到了她舅母王氏和其子。王氏攔路糾纏，以‘養育之恩’和‘孝道’相逼，要溫令儀讓其子進‘溫川記’作坊，並索要錢糧。”
趙永年敲擊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結果呢？”
“溫令儀拒絕了。只同意按平價售糧給王氏，但王氏不依不饒。後來裴燼川出現，王氏母子畏懼，悻悻離去，但放下狠話。”趙管家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王氏說‘等著瞧’。”
趙永年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，像是冷笑，又像是嘲諷。
“蠢貨。”他吐出兩個字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寒意。
趙管家垂著眼，沒有接話。
“還有呢？”趙永年問。
“更緊要的是白石村那邊。”趙管家翻過一頁冊子，“溫令儀組織村民挖的那個蓄水池，今日有了進展。池底滲水了，雖然量還不大，但挖池的村民都看見了，士氣大振。李大山守在村口等他們回來報信，聲音很大，半個村都聽見了。”
書房裡安靜下來。
燭火跳動，在趙永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，但那雙眯著的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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