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觸動了趙家的根本利益。
趙永年首起身，在書房裡踱步。他的腳步很穩，布鞋踩在青磚地面上，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，隨著他的移動而晃動，忽大忽小。
“她那個作坊，‘溫川記’，現在什麼情況？”他忽然問。
趙管家立刻回答：“僱了村裡五個婦人，主要是醃製醬菜、編織些竹器。規模不大，但出貨穩定。福順商行周福順定期收貨，給的價錢還算公道。另外，她似乎還在試做別的——眼線看到她們晾曬一些野菜，可能是想做成乾菜或者別的醃製品。”
“賬目呢？”趙永年停下腳步，目光銳利。
“作坊才開不久，賬目應該簡單。但她們買賣都用現錢，沒有經過牙行，也沒有正式立契。”趙管家頓了頓，“而且，作坊就在她家院子裡，算是家宅的一部分。按律，家宅內的小本經營，若不經商號，稅吏一般不細查。”
“一般不細查……”趙永年重複著，嘴角那絲冷笑又浮現出來，“那就是說，可以查。”
趙管家心領神會，腰彎得更低了些。
趙永年走回書案後，重新坐下。他拿起那支狼毫筆，在手指間轉動。筆桿溫潤，帶著常年使用的光澤。
“她太聰明了。”趙永年緩緩說，像是在分析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知道用平價糧收買人心，知道用蓄水池聚攏人力，知道把作坊開在家裡避稅。每一步都踩得穩，看得遠。”
他頓了頓，筆尖在指尖停住。
“但她也太急了。”
趙管家抬起眼。
“急？”他小心地問。
“旱情還沒到最壞的時候，她就跳出來當這個‘救世主’。”趙永年冷笑，“樹大招風。她聚攏的人心，是希望，也是靶子。她那個作坊，是生計，也是把柄。”
他放下筆，筆桿落在硯臺邊，發出輕輕的磕碰聲。
“去，”趙永年看向趙管家，目光如刀，“請王師爺來一趟。”
趙管家精神一振：“老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就說，”趙永年一字一句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，“該收的稅，該查的賬，不能因為旱情就耽擱了。尤其是那些‘不安分’的作坊——沒有商號，沒有立契，在家宅裡經營，買賣現錢，賬目不清。這些，都得好好查一查。”
他身體前傾，燭光在他眼中跳動。
“另外，旱情期間，囤積糧食、擾亂市價，可是重罪。她雖然賣的是平價糧，但誰知道她家裡還藏著多少？她那個作坊，天天進出貨物，誰知道有沒有夾帶私藏？”
趙管家眼睛亮了。
他完全明白了。
查稅，查賬，查囤積——這三板斧下去，別說一個剛起步的小作坊，就是正經商號也吃不消。稅吏上門，賬本一翻，說你有問題你就有問題。補稅、罰款、甚至查封，都是官府一句話的事。
而王師爺，正是縣衙裡管著稅賦賬冊的師爺。此人貪財，但辦事穩妥，與趙家往來密切。趙家每年孝敬的銀子，有一半是進了他的口袋。
“老爺英明。”趙管家躬身，聲音裡帶著壓抑的興奮，“王師爺那邊，小的知道該怎麼說。保證讓他‘秉公執法’。”
趙永年靠回椅背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“記住，”他緩緩說，“要‘合規’。稅要查，賬要核，囤積要究。一切都要按律法來，讓人挑不出錯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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