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眼，目光平靜地看向兩個稅吏：“兩位差爺，舉報之事，民婦不知。但‘溫川記’作坊自開業以來，每一筆進出都有記錄，賬目清晰可查。至於囤糧——”
她側身，指向草棚下那幾袋糧食：“那些糧食，一共三鬥，是民婦前日從鄰村購得，準備平價轉賣給村裡幾戶斷糧的人家。此事李大山、張氏等人都可作證。若差爺不信，可喚他們來問。”
聲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晰。
矮胖稅吏皺了皺眉，似乎沒料到韓溫會這麼鎮定。他看向趙管家。
趙管家適時上前半步，臉上帶著為難的表情：“溫娘子，話是這麼說，但差爺也是奉命辦事。既然有人舉報，總得查一查，也好還你一個清白。”他頓了頓，語氣溫和，話裡的意思卻鋒利，“再說了，你這作坊開了也有些日子，買賣做了不少，該交的稅賦……可都按時交了？”
稅。
韓溫心裡冷笑。
她當然交過稅。每次去鎮上賣貨，市集的稅吏都會抽一點，雖然不多，但每次她都給了。可她知道，趙管家指的絕不是那種零散的小稅，而是作坊作為“商戶”應該繳納的正式稅賦——那種稅，需要登記造冊，需要定期申報，手續繁瑣，稅額也高。
而“溫川記”作坊，從一開始就沒有去縣衙正式登記過。
不是她不想，而是不能。一個鄉下婦人開的小作坊，去縣衙登記，要打通多少關節？要花多少冤枉錢？更何況，她最初只是想弄點吃食換錢，根本沒想過會做到今天這個規模。
這是一個漏洞。
一個趙家早就看準，並且此刻狠狠捅過來的漏洞。
高瘦稅吏顯然領會了趙管家的意思，他挺了挺胸，聲音更尖了：“既然開了作坊，做了買賣，就該按律納稅。你這作坊可曾在縣衙登記？可曾領取商憑？每月稅銀可曾按時繳納？”
一連三問，咄咄逼人。
工作間裡的幾個婦人己經嚇得臉色發白。張寡婦想站起來說什麼，被韓溫一個眼神制止了。
韓溫看著稅吏，又看了看趙管家。
趙管家站在稅吏身後半步，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，但眼神里透出的，是毫不掩飾的冷意。他在等，等韓溫慌亂，等韓溫求饒，等韓溫露出破綻。
不能亂。
韓溫在心裡對自己說。越是這樣的時候，越不能亂。
她再次屈膝，語氣依舊恭敬：“差爺明鑑。民婦這作坊，起初只是做些醬菜貼補家用，後來村裡幾位嫂子日子艱難，民婦便讓她們來幫忙，給些工錢，勉強算是個營生。規模小，本錢薄，實在不知還要去縣衙登記。這是民婦無知，還請差爺指點。”
先認錯，把姿態放低。
高瘦稅吏哼了一聲：“無知？無知就能不交稅了？大靖律法寫得明明白白，凡行商賈之事，皆需登記納課。你一句‘無知’，就想矇混過去？”
“民婦不敢。”韓溫低頭，“差爺既來了，民婦自當配合。賬本在此，差爺可隨時檢視。”
她從懷裡掏出那本粗紙賬冊，雙手遞上。
矮胖稅吏接過，隨手翻了翻。炭筆字跡歪歪扭扭，但條目清晰，日期、事項、數額，一目瞭然。他翻到最近幾頁，看到“購糧”、“支糧”的記錄，眉頭皺得更緊。
“這賬本太簡單。”他把賬冊扔回韓溫手裡，“買賣的細目呢？進貨的憑證呢？售出的記錄呢？還有——”他指向工作間，“你這些婦人，工錢怎麼算？可曾代扣丁稅？”
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。
韓溫握著賬冊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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