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的尖叫聲像一把鈍刀，割裂了院子裡剛剛融洽起來的氣氛。陽光依舊明亮，卻彷彿驟然冷了幾分。那三個面生的婦人站在王氏身後，眼神躲閃卻又帶著一種刻意裝出的義憤。院子裡所有目光——老村長皺起的眉頭，溫氏族長審視的眼神，李大山妻子驚訝張開的嘴——都聚焦在韓溫身上。她站在長桌旁，手裡還拿著一個剛開啟的竹筒，醬菜的香味在空氣中固執地飄散。她看著王氏因激動而扭曲的臉，看著那三個陌生婦人游移不定的目光，心裡那根緊繃的弦，在極致的壓力下，反而“錚”地一聲，定了下來。
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。
韓溫放下竹筒，竹筒底與桌面接觸時發出輕微的“咚”聲。她抬起手，理了理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，動作慢而穩。然後，她向前走了兩步，停在距離王氏三步遠的地方。
這個距離不遠不近，既能看清對方臉上的每一絲表情，又不會顯得咄咄逼人。
“舅母。”韓溫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遍整個院子，“您說我的東西不乾淨，可有證據？”
王氏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料到韓溫會如此平靜。她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，隨即拔高聲音:“證據？還要什麼證據！你一個孤女，哪來的本事做這麼多吃食？不是用了邪法是什麼？大家看看，這醬菜顏色這麼鮮亮，聞著這麼香，普通的醃菜哪有這樣的！”
她身後的一個婦人立刻附和:“就是！我孃家嬸子說過，有些黑心人會在吃食裡放些不乾淨的東西，吃了會上癮！”
另一個婦人小聲嘀咕:“聽說……聽說還能讓人吃了就離不開，非得買她家的不可……”
第三個婦人沒說話，只是低著頭，手指絞著衣角。
院子裡響起一陣竊竊私語。
韓溫的目光掃過那三個婦人。第一個說話的面相刻薄，顴骨高聳，眼神里透著算計；第二個眼神閃爍，說話時不敢看人；第三個最年輕，約莫二十出頭，臉色蒼白，嘴唇緊抿，像是被逼著來的。
她心裡有了數。
“舅母。”韓溫再次開口，聲音依然平靜，“您說我的醬菜顏色鮮亮，聞著香，所以用了邪法。那我想問問，鎮上福順商行的周掌櫃，做了幾十年生意，見多識廣，為何會常年收購我的醬菜？若真有問題，他第一個就不會要。”
王氏噎了一下，隨即梗著脖子:“誰知道你是不是給了周掌櫃什麼好處！”
“好處？”韓溫笑了，笑容裡帶著一絲冷意，“我一個連陶罐都買不起的孤女，能給他什麼好處？倒是舅母您，今天帶著三位面生的嬸子來攪局，不知是受了誰的好處？”
“你、你胡說什麼！”王氏臉色一變。
“是不是胡說，大家心裡有數。”韓溫不再看她，轉身面向院子裡所有人。
陽光照在她身上，給她素色的粗布衣裙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。她站得筆首，目光清澈而堅定，從老村長、溫氏族長，到李大山妻子，再到其他受邀的村民，一一掃過。
“各位鄉鄰。”她朗聲道，聲音清亮，像山澗溪水，“今日請大家來，本是想讓大家嚐嚐‘溫川記’的醬菜點心，看看我溫令儀做的東西到底乾不乾淨。既然舅母有疑，那正好，請各位做個見證。”
她走到長桌前，拿起賬本。
“這是‘溫川記’的賬本。”她翻開其中一頁，“上面清清楚楚記著:鹽，購於鎮上週記商行，每斤十五文，共購二十斤；八角、桂皮、花椒，購於鎮上週記商行香料鋪，每樣半斤，共花費一百二十文；白菜、蘿蔔、辣椒，分別購於村裡李大山家、張嬸家、王老三家，都是現摘現送，新鮮乾淨。”
她將賬本遞給老村長。
老村長接過，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，點點頭:“字跡清楚，數目明白。”
韓溫又拿起一個竹筒。
“陶罐被斷供，我就用竹筒。”她說，“竹筒要選三年以上的老竹，砍下來後削去青皮，內壁用刮刀颳得光滑，再用鹽水煮過，晾乾陰乾。這樣處理過的竹筒，裝醬菜能放十天半月不變味。”
她當場開啟一個竹筒。
濃郁的醬香再次飄散出來，比剛才更濃烈。竹筒裡的醬菜色澤鮮亮，蘿蔔金黃透亮，白菜脆嫩，辣椒紅豔豔的，浸在深褐色的醬汁裡，油光水滑。
“醃製的方法，是祖輩傳下來的手藝。”韓溫說，“我只不過改良了一點——加了一點點糖提鮮，加了一點點酒殺菌。糖和酒，都是尋常人家都有的東西，算哪門子邪法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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