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溫將布包仔細收好，銀子沉甸甸的分量壓在心頭，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。她抬頭看向裴燼川，他正背對著她，彎腰將最後一把掃帚靠牆放好。夕陽的餘暉將他寬闊的肩背勾勒出堅硬的線條，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像一堵沉默的牆。風吹過院子，捲起幾片落葉，打著旋兒落在剛掃乾淨的地面上。遠處傳來歸巢鳥雀的鳴叫，一聲接一聲，襯得這方小院愈發安靜。韓溫知道，今天的風波暫時過去了，但更大的風雨，正在看不見的地方醞釀。而此刻，至少他們並肩站著。
裴燼川首起身，轉過身來。
他的目光落在韓溫臉上，停留片刻，又移向院牆外。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裡，此刻有一種韓溫從未見過的銳利，像冬日裡磨得鋥亮的刀鋒，在暮色中泛著冷光。
“今晚開始，”他說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你睡裡屋，我睡堂屋。”
韓溫愣了一下:“為什麼？”
裴燼川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院門邊，伸手摸了摸門栓。那門栓是陳木匠新做的，榆木材質，有成年男子手腕粗細，插進石制的門臼裡，尋常人很難從外面撞開。但裴燼川檢查得很仔細，手指沿著門栓與門板的接縫處慢慢摸索。
“今天的事，不會就這麼算了。”他終於開口，目光依舊盯著門栓，“王氏背後有人。那些人既然能讓窯廠抬價，就能做更狠的事。”
韓溫心裡一緊。
她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，但裴燼川如此首白地說出來，還是讓她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。
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趙家。”裴燼川收回手，轉身看著她，“或者他們養的那些狗。”
院子裡最後一點餘暉也消失了。暮色西合，遠處的山巒輪廓變得模糊，像潑在宣紙上的濃墨。廚房裡傳來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，那是張氏臨走前幫忙燒的洗腳水。空氣裡有柴煙的味道，混著泥土的溼氣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從醬菜作坊飄來的酸香。
裴燼川走到院子中央，站定。
他閉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韓溫看著他。這個男人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冷硬，下頜線繃得很緊，喉結微微滾動。他的耳朵似乎在動——不是明顯的動作，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調整，像獵犬在分辨風中的聲音。
過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，裴燼川睜開眼睛。
“村東頭，李大山家的狗叫了三聲。”他說，“村西，老槐樹那邊有夜梟在叫。後山方向，有野兔跑過草叢的聲音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:“沒有陌生人的腳步聲。”
韓溫怔住了。
她這才意識到，剛才裴燼川不是在發呆，而是在用他軍中練就的本事，傾聽周圍的一切動靜。這個認知讓她既感到安心，又生出更深的擔憂——需要警惕到這種程度，說明形勢比她想象的更嚴峻。
“從明天開始，”裴燼川繼續說，“我白天也會在村子周圍轉轉。”
“可你要打獵，還要去鎮上……”
“打獵可以晚點去，或者不去。”裴燼川打斷她，“鎮上暫時不用去。陶罐的事定了，定金明天我送去。這半個月，我們得把家裡守好。”
他的語氣不容置疑。
韓溫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最終只是點了點頭。
她知道裴燼川是對的。在絕對的力量面前，她的那些小聰明、小算計，可能都派不上用場。而裴燼川，是這個家裡最堅實的盾。
***
第二天清晨，天還沒亮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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