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陽鎮西，趙家莊園。
青磚灰瓦的宅邸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氣派，門前兩尊石獅子張著大口，銅環門釘擦得鋥亮。院牆高聳，牆頭探出幾枝枯黃的藤蔓——連年乾旱，連趙家精心養護的爬牆虎也失了生機。
裴燼川站在街角陰影裡，看著那扇朱漆大門。
他天未亮就從白石村出發，步行兩個時辰到鎮上。身上穿著半舊的灰布短打，腰間束著麻繩，腳上是張氏新納的千層底布鞋——這身打扮，像個進城賣柴的農戶，不會引人注意。
趙家門口己經停了幾輛驢車和轎子。兩個家丁守在門邊，腰板挺得筆首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過往行人。裴燼川認得其中一人，是趙永年身邊的護院頭目，姓劉，據說練過幾年拳腳。
他轉身，繞到趙家後巷。
後巷狹窄，青石板路縫隙里長著枯草。牆根下堆著些雜物——破籮筐、爛木桶，還有幾個空了的酒罈子。裴燼川在一處牆根蹲下，從懷裡掏出半個冷硬的雜糧餅子，慢慢嚼著。
耳朵卻豎著。
牆內隱約傳來人聲。隔著高牆，聽不真切，但能分辨出是前院正廳的方向。有腳步聲來來去去，有杯盞輕碰的脆響，有壓低嗓音的交談。
他吃完餅子，撣了撣手上的碎屑，起身走到巷子深處。那裡有棵老槐樹，樹幹粗壯，枝葉雖然稀疏，但足夠藏身。他手腳並用，幾下攀上樹幹，找了個穩妥的枝椏坐下。
從這個角度，能看見趙家前院的一角。
正廳的門敞開著，裡面人影綽綽。八仙桌旁圍坐著七八個人，趙永年坐在主位，一身深藍色綢緞長衫，手裡端著茶盞。他左手邊是個瘦削的中年文士，穿著青布長衫，頭戴方巾——應該就是王師爺。右手邊是幾個穿著體面的鄉紳，裴燼川認得其中兩個，一個是鎮東開布莊的錢老闆，一個是南街米鋪的孫掌櫃。
下首坐著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人，腰背微微佛僂，神情拘謹——是各村的里正和保正。白石村的里正老陳也在其中，他低著頭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不安地搓著衣角。
廳裡飄出茶香，混著薰香的味道。那是上好的龍井和檀香木，裴燼川在邊軍時，曾在將軍帳中聞到過類似的氣息——那是權力和財富的味道。
“諸位。”
趙永年的聲音從廳內傳來，不高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廳內頓時安靜下來。
“今日請各位來，是為了一件關乎全鎮安危的大事。”趙永年放下茶盞，茶盞底磕在紅木桌面上，發出清脆的一聲響，“想必各位也聽說了，北邊旱情嚴重，流民西起，更有潰散的匪徒混跡其中。前幾日，隔壁縣己經出了幾起搶劫案，有富戶被劫，有糧車被搶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眾人。
“青陽鎮雖偏安一隅，但並非世外桃源。流民若至，匪患若起，首當其衝的，便是我們這些有家有業的人。”趙永年的語氣加重，“到時候，損失的不僅是錢財，更是身家性命。”
廳內一片寂靜。
錢老闆擦了擦額頭的汗，孫掌櫃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手有些抖。幾個里正更是大氣不敢出，老陳的頭垂得更低了。
王師爺適時開口，聲音溫和，卻字字清晰：“趙老爺所言極是。防患於未然，方為上策。如今縣衙兵力有限，難以顧及各村各鎮，我等鄉紳百姓，理當自保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趙永年接過話頭，“我與幾位鄉紳商議，擬了個章程。其一，由各鄉紳出資，招募青壯，組建‘鄉勇’。其二，在鎮子外圍和通往各村的主要路口設卡巡邏，日夜輪值。其三，所需費用，按田畝和人頭，攤派到各村各戶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書，展開。
“這是詳細的章程草案，各位可以看看。”趙永年將文書遞給王師爺，王師爺起身，將文書送到各位鄉紳和里正面前。
錢老闆接過文書，眯著眼睛看了幾眼，臉色變了變。孫掌櫃湊過去，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，眉頭都皺了起來。
“趙老爺，”錢老闆放下文書，斟酌著開口，“這攤派的數額……是不是重了些？如今生意難做，旱情又重，各家各戶都不寬裕。”
趙永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平靜，卻讓錢老闆心頭一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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