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家丁關上大門，厚重的木門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院子裡安靜下來，只剩下風吹過枯藤的沙沙聲。
裴燼川正準備下樹，卻見正廳裡又走出兩個人。
趙永年和王師爺。
兩人沒有離開，而是站在廊下。趙永年揹著手，望著院中那棵枯了一半的桂花樹。王師爺垂手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後，微微躬身。
“老爺，”王師爺低聲開口，“章程己定，裴家這次怕是躲不過了。”
趙永年沒有回頭，聲音平靜：“躲得過初一，躲不過十五。上次讓他們僥倖過關，是老夫低估了那裴燼川的匹夫之勇，也小看了那韓氏婦人的小聰明。”
他頓了頓，緩緩轉過身。
廊下的陰影落在他臉上，讓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臉，顯出一種陰沉的冷硬。
“但這次不同。”趙永年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字字清晰，“‘防流’是保境安民的大義，攤派是全鎮鄉紳共同議定的章程。裴家若抗捐，就是不顧鄉梓安危，就是同情流匪——這個罪名，他們背不起。”
王師爺點頭：“老爺英明。只是……那裴燼川畢竟在邊軍待過，有些身手。若他硬抗……”
“硬抗？”趙永年冷笑一聲，“他若硬抗，正好。老夫就怕他不抗。”
他向前走了兩步，站在陽光裡。午後的光線照在他深藍色的綢衫上，泛著冰冷的光澤。
“王師爺，”趙永年緩緩道，“裴家的事，不能就這麼算了。姓裴的匹夫之勇，那韓氏婦人的小聰明，這次讓他們僥倖過關。下次，我要讓他們嚐嚐，什麼叫真正的‘官法如爐’。”
王師爺會意，嘴角勾起一絲笑意。
他上前半步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：“老爺放心，縣尊那邊，己經打點好了。主簿、縣丞，也都打點妥當。只等一個合適的‘罪名’。”
“罪名……”趙永年重複這兩個字，眼神幽深，“流民西起，匪患將至，這‘罪名’還不好找嗎？通匪、資匪、窩藏流寇……隨便哪一個，都夠他們喝一壺的。”
他轉身，看向王師爺：“你去安排。找幾個‘可靠’的人，混在流民裡。到時候，讓他們指認裴家。人證物證俱在，我看那裴燼川還能翻出什麼浪來。”
王師爺躬身：“是，老爺。屬下這就去辦。”
“記住，”趙永年抬手，止住他，“要做得乾淨，不要留下把柄。裴燼川不是傻子，那韓氏婦人更是個精明的。一旦讓他們抓到破綻，反咬一口，就麻煩了。”
“老爺放心。”王師爺道，“屬下會找外地人，事成之後，送他們遠走高飛。絕不會牽連到趙家。”
趙永年點點頭，揮了揮手。
王師爺躬身退下，腳步輕快地穿過院子，消失在側門後。
院子裡只剩下趙永年一人。
他站在廊下，揹著手，望著那棵枯桂。風吹過，幾片枯葉飄落，在他腳邊打著旋。他抬起腳，踩在一片葉子上，枯葉發出細微的碎裂聲。
“裴燼川……”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，聲音裡帶著一種冰冷的玩味，“老夫倒要看看，你這匹夫之勇，能擋得住幾重官法。”
陽光漸漸西斜，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青石板上，像一道黑色的裂痕。
槐樹上，裴燼川緩緩鬆開握緊的拳頭。
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，滲出血絲。他盯著廊下那個身影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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