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將青陽鎮的屋瓦染成一片暗紅時，裴燼川己經走出鎮子三里地。他腳步很快，布鞋踩在乾裂的土路上，揚起細細的灰塵。路邊的田地裡，莊稼蔫頭耷腦，葉子捲曲發黃。遠處山道上，隱約能看到幾個蹣跚的身影——又是流民。他沒有停留，也沒有回頭。趙永年那張在廊下陰影裡顯得格外陰沉的臉，王師爺那壓低嗓音說出的“只等一個合適的罪名”，像毒蛇一樣盤踞在他腦海裡。他得儘快回去。韓溫還在等。他們得一起想辦法，在這張越收越緊的網裡，撕開一道口子。
天色完全暗下來時，裴燼川才回到白石村。
村裡靜得嚇人。往常這時候，該有炊煙升起，該有孩童在巷子裡追逐打鬧，該有婦人喚自家男人回家吃飯的聲音。可現在，只有幾戶人家窗欞裡透出昏黃的油燈光，像荒野裡零星的鬼火。井臺邊排著長長的隊伍，水桶碰撞的聲音沉悶而急促。有人低聲抱怨：“又降了，這井水快見底了……”
裴燼川腳步不停，徑首往村西走。
自家小院的輪廓在夜色裡漸漸清晰。院牆加高了半尺，牆頭插著碎瓷片——這是韓溫的主意，說防賊。院門緊閉，門縫裡透出燈光。他抬手，輕輕叩了三下。
門內傳來腳步聲。
“誰？”韓溫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，帶著警惕。
“我。”
門閂拉開，木門吱呀一聲開啟。韓溫提著油燈站在門內，燈光映著她略顯疲憊的臉。她穿著半舊的靛藍粗布衣裙，頭髮用木簪簡單綰著，額前有幾縷碎髮被汗水打溼，貼在皮膚上。
“回來了。”她側身讓他進門，目光在他臉上掃過，“怎麼樣？”
裴燼川沒說話，先回身閂好門。院子裡，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剛洗的衣裳，還在往下滴水。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火，碼得整整齊齊。堂屋的門敞開著，桌上擺著兩碗雜糧粥，一碟鹹菜，還有兩個窩窩頭——都涼透了。
“先吃飯。”韓溫把油燈放在桌上，端起粥碗要去熱。
“不用。”裴燼川按住她的手，在桌邊坐下，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。粥是涼的，鹹菜齁鹹，窩窩頭硬得像石頭。但他吃得很快，幾口就把一碗粥喝完，又抓起窩窩頭啃。
韓溫在他對面坐下，沒動筷子，只是看著他。
她知道，他這副樣子，意味著事情不簡單。
等裴燼川吃完最後一個窩窩頭，她才開口：“趙家那邊，什麼情況？”
裴燼川放下碗，用袖子擦了擦嘴。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躍，映出他稜角分明的輪廓，也映出他眼底的冷意。
“趙永年召集了全鎮的鄉紳和各村裡正，開了個‘防流’會議。”他的聲音很低，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，“說是要組建鄉勇，防備流民匪患。”
韓溫眉頭微皺：“組建鄉勇？這倒是個名正言順的理由。”
“名正言順？”裴燼川冷笑一聲，“他定的章程，按田畝和丁口攤派‘防流捐’。咱們家，要出雙份。”
“雙份？”韓溫的聲音拔高了些，“憑什麼？”
“他說，咱們家作坊生意好，賺得多，理應為鄉里多做貢獻。”裴燼川頓了頓，眼神更冷，“還說，我當過兵，有武藝，更應該帶頭。”
韓溫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，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。油燈的光在她指尖跳躍，映出她手背上幾道細小的劃痕——是白天在作坊裡處理山貨時留下的。
“這只是明面上的。”她說，“趙永年不會只為了這點錢。”
“對。”裴燼川點頭，“他還有後手。”
他把在趙家莊園聽到的一切，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。
王師爺壓低嗓音說的那些話——“只等一個合適的罪名”、“通匪”、“資匪”、“窩藏流寇”……每一個字，都像淬了毒的針，扎進空氣裡。
堂屋裡安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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