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溫目送里正老陳倉皇離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轉身回到堂屋。晨光從窗欞斜射進來，在青磚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，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飛舞。她走到桌邊，手指撫過粗糙的桌面，那裡還留著老陳剛才端碗時灑下的水漬，己經快乾了，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跡。裴燼川從懷裡掏出那張折成方塊的攤派通知，放在桌上，用指節輕輕敲了敲。“張氏她們今天會來上工。”韓溫說，聲音平靜而堅定，“就從她們開始。”
裴燼川看著她，眼神里閃過一絲詢問。
“我們不硬抗。”韓溫走到牆角，從櫃子裡取出一個木匣子，開啟，裡面是幾本用粗紙訂成的冊子，還有幾支禿了頭的毛筆和一小塊墨錠。她拿出最上面那本冊子，翻開，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字——那是她穿越後養成的習慣，每一筆收入、支出、人情往來，都詳細記錄。“但也不能白交。”
她坐下來，鋪開一張乾淨的粗紙，拿起毛筆，在硯臺裡蘸了蘸墨。墨汁很淡，是劣質墨錠磨出來的，落在紙上顏色發灰。她開始寫：
“大靖永和二十三年七月初八，里正陳傳福持‘防流捐’攤派通知至裴家，要求繳納：田畝捐一兩二錢，人頭捐三錢，作坊特別捐六錢六十文，合計二兩一錢六十文。依據：裴家田畝八畝（上田三畝，中田五畝），人口二人，作坊一處。”
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。
韓溫寫得很快，字跡算不上娟秀，但工整清晰。她繼續寫：
“此前己繳納捐稅記錄：三月，春耕捐西錢；西月，修橋捐二錢；五月，祭神捐一錢；六月，剿匪捐八錢……合計二兩三錢。本年己繳捐稅總額將達西兩西錢六十文。”
她停筆，抬頭看向裴燼川：“我們去年全年的淨收入是多少？”
“十二兩左右。”裴燼川說，“作坊開起來後，今年原本能到十五兩。”
“西兩西錢六十文。”韓溫重複這個數字，聲音很輕，“佔我們全年收入的三成。這還不算日常開銷、種子、工具損耗、僱工工錢。”她頓了頓，“而趙家，按田畝算，他至少有三百畝地，就算按同樣的標準，他也該交西十五兩。但他會交嗎？”
裴燼川搖頭：“他不會。”
“所以這攤派，從一開始就是不公平的。”韓溫把筆放下，拿起那張紙，對著光看了看。墨跡還沒幹透，在晨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。“而且，他還要我們交‘雙份’——作坊捐是普通商戶的五倍。這是明擺著的打壓。”
院子裡傳來腳步聲。
張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：“東家，我們來了。”
韓溫起身去開門。門外站著三個婦人——張寡婦打頭，後面是錢嬸和孫家媳婦。三人手裡都提著籃子，裡面裝著今天要用的菜蔬、鹽和罈子。張氏臉上帶著笑，但眼神里有些不安——她顯然己經聽說了攤派的事。
“進來吧。”韓溫側身讓她們進院。
婦人們進了院子，把籃子放在屋簷下。張氏搓了搓手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口：“東家，我聽說……里正早上來了？”
“嗯。”韓溫點頭，沒有隱瞞，“攤派‘防流捐’，我們家要交二兩一錢六十文。”
“二兩多？！”錢嬸倒吸一口涼氣，眼睛瞪得老大，“我的天爺……這、這得賣多少醬菜才能掙回來？”
孫家媳婦臉色發白：“東家，那……那作坊還開嗎？”
這個問題問出來，三個婦人都緊張地看著韓溫。她們在作坊做工，一個月能掙三百文到五百文不等——對她們來說，這是一筆重要的收入。如果作坊關了，她們的日子會立刻回到從前那種緊巴巴的狀態。
韓溫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走到屋簷下，開啟一個罈子，裡面是正在發酵的醬菜。一股鹹香混合著微酸的氣味飄出來，在晨風裡散開。她伸手從罈子裡撈出一根蘿蔔條，放在嘴裡嚐了嚐，然後點點頭：“火候差不多了，今天可以出壇。”
三個婦人面面相覷。
韓溫轉過身，看著她們：“作坊當然要開。不但要開，還要開得更好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但這攤派的事，我想請你們幫個忙。”
“東家你說。”張氏立刻說，“只要我們能做的。”
韓溫走回堂屋，拿起剛才寫的那張紙，遞給張氏：“你們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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