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時分，張氏從作坊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碗剛拌好的醬菜。“東家，你嚐嚐，今天的味道特別好。”
韓溫接過碗，用筷子夾了一根黃瓜條放進嘴裡。鹹淡適中，微酸帶甜，還有一絲淡淡的香料味——這是她改良過的配方，比傳統的醬菜更爽口。
“不錯。”她點頭，“下午出壇的時候，按老規矩，分三批：一批送福順商行，一批在村裡散賣，一批留著自家吃。”
“哎。”張氏應著，猶豫了一下，壓低聲音說，“東家，我剛才去井臺打水，己經跟王嬸、劉嫂子她們說了。她們聽了，臉色都不好看。王嬸說，她家今年己經交了八錢捐稅，再交就要賣糧了。”
“劉嫂子呢？”
“劉嫂子男人在趙家做長工，她不敢多說，但聽那意思，她家也難。”張氏頓了頓，“我還聽說，趙家這次攤派，里正老陳去各家通知的時候，好些人家都關門不見，說沒錢。”
韓溫點點頭：“繼續傳。但記住，別說趙家的壞話，只說事實——攤派數額、不公平之處、作坊的困境。讓聽的人自己琢磨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張氏點頭，轉身回了作坊。
下午，裴燼川回來了。
他帶回了訊息。
“陳木匠答應了。”裴燼川在桌邊坐下，端起韓溫遞過來的水碗，一口氣喝完，“他說，趙家這些年收的捐稅，確實沒見著用在正道上。他會在做活的時候，跟主家、跟其他匠人提這事。”
“李大山呢？”
“李大山嚇壞了。”裴燼川放下碗，眼神冷峻，“我跟他算了一筆賬，他家要交一兩五錢。他去年收成不好，家裡餘糧只夠吃到秋收，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。我說，如果連裴家都被逼到要關作坊，那他這樣的農戶，只能賣地賣兒賣女了。”
韓溫心裡一沉：“他怎麼說？”
“他沉默了很久，最後說，他會跟相熟的幾戶人家通個氣。”裴燼川說，“但他膽子小，不敢明著反對趙家。”
“這就夠了。”韓溫說，“只要他心裡有怨，到時候就會站在我們這邊。”
“孫鐵匠……”裴燼川頓了頓，“他聽了我的話，沒說什麼，但臉色很難看。臨走時，他塞給我一小包鐵釘，說‘裴兄弟，用得著的時候說一聲’。”
韓溫眼睛一亮：“他這是表態了。”
“嗯。”裴燼川點頭，“雖然不明顯，但意思到了。”
黃昏時分，作坊的活兒幹完了。
韓溫把三個婦人叫到堂屋，按約定結了工錢——每人三百五十文，用麻繩串好，沉甸甸的一串。婦人們接過錢，臉上露出笑容，但笑容裡帶著憂慮。
“東家，我們今天……”張氏欲言又止。
“我知道。”韓溫說，“你們做得很好。回去吧，明天照常來。”
婦人們走了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夕陽西下，天邊燒起一片橘紅的雲霞，把院牆、屋簷、晾衣繩都染上一層暖色。遠處傳來狗吠聲、孩童的哭鬧聲、婦人喚家人吃飯的喊聲——村子活過來了，但活得不那麼安寧。
韓溫站在院子裡，聽著那些聲音。
她聽見井臺邊傳來婦人的議論：
“……聽說了嗎？裴家要交二兩多銀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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