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，韓溫的腳步不疾不徐，卻每一步都踏得沉穩。晨光斜照，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，投在路旁店鋪的木板牆上。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，夥計們打著哈欠卸下門板，發出“哐當哐當”的聲響。早點攤的蒸籠冒著白汽，油條在油鍋裡翻滾，炸出“滋啦滋啦”的脆響，空氣中瀰漫著油香和麵香。
福順商行的門板己經卸下一半。
周福順正站在櫃檯後撥弄算盤，算珠碰撞的清脆聲在清晨的店鋪裡格外清晰。他抬起頭，看見韓溫走進來，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。
“裴家娘子來了。”他放下算盤，從櫃檯後走出來，“這麼早。”
“周掌櫃。”韓溫微微頷首，聲音平靜，“有件事，想請您幫忙。”
周福順示意她到裡間說話。裡間不大，一張木桌，兩把椅子，牆上掛著幾幅字畫。桌上擺著茶具，茶壺裡還冒著熱氣。周福順關上門，隔絕了外面的聲音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椅子，自己也在對面坐下，“裴家娘子，你臉色不太好。”
韓溫沒有接話，首入主題：“周掌櫃，我想見王師爺。”
周福順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。他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茶湯微苦，帶著陳茶的澀味。他放下茶杯，看著韓溫：“裴家娘子，你可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韓溫說，“所以才要見。”
“王師爺和趙家……”周福順頓了頓，“關係匪淺。你這時候去找他，等於送上門去。”
“不是首接找。”韓溫說，“我想請您幫忙牽個線，找個地方，‘偶遇’一下。就說，我想請教‘防流捐’的事，作坊經營困難，想請他在縣尊面前美言幾句，減輕些負擔。”
周福順沉默了片刻。
他打量著韓溫。這個女子，從第一次在商行賣醬菜開始，就讓他印象深刻。她不像尋常村婦，說話有條理，做事有章法，做出來的東西也精巧。這一年多來，她的作坊越做越好，貨品在鎮上也有了些名氣。周福順從中賺了不少中間差價，也欣賞她的能力。
但欣賞歸欣賞，生意歸生意。
“裴家娘子，”周福順緩緩開口，“你知道這要冒多大風險嗎？王師爺是什麼人？他收了趙家的錢，就會替趙家辦事。你去找他，他轉頭就會告訴趙老爺。到時候，你不僅得不到幫助，反而會打草驚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韓溫說，“但我想試試。周掌櫃，您幫我這一次，我記您的情。日後作坊的貨，給您讓利一成。”
周福順的手指又敲了敲桌面。
讓利一成，不是小數目。韓溫的作坊現在每月送來的醬菜、乾菜、醃肉，少說也有十幾兩銀子的貨。一成，就是一兩多銀子。而且，如果她這次能挺過去，以後生意只會更大。
但風險也大。
王師爺要是翻臉，連他也會被牽連。趙家那種地頭蛇，得罪不起。
“周掌櫃，”韓溫又說，“我知道您為難。但您想想，趙家這次要是得逞，吞了我的作坊和田產，以後在青陽鎮，還有誰能制衡他們？他們今天能對我下手，明天就能對別人下手。您做生意的，難道願意看著一家獨大，所有價格都由他們說了算？”
周福順的眼神動了動。
這話戳中了他的心思。趙家這些年確實越來越霸道，鎮上的生意，他們都要插一手。糧價、布價、鹽價，趙家說漲就漲，其他商戶敢怒不敢言。周福順的商行雖然有些根基，但也得看趙家臉色。
如果韓溫能挺住……
“好。”周福順終於點頭，“我幫你這一次。但話說在前頭，我只負責牽線，其他的，你自己把握。王師爺那邊，我會說你想請教‘防流捐’的事，想請他喝茶。地方嘛……鎮西有家‘清心茶館’，僻靜，人少。我讓夥計去遞個話，就說你下午未時三刻會在那裡喝茶。”
“多謝周掌櫃。”韓溫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，放在桌上，“這是二十兩銀子，請您轉交王師爺，就說是我的一點心意。”
周福順開啟布包，裡面是兩錠十兩的官銀，銀光閃閃，沉甸甸的。他掂了掂，又包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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